“你……知道多久了？”她的声音发颤。

“知道什么？”他反问，但眼神告诉她，他什么都明白。

林栀攥紧手里的纸巾：“知道我在模仿苏晚。”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那一瞬间，林栀看到了某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

世界静止了。

街边的车流声、店里的交谈声、厨房的煎炸声，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林栀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搬到我隔壁的第一天。”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你穿着和苏晚毕业典礼上那件很像的白裙子，站在电梯里对我笑。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三年。

原来这三年里，她所有的精心算计、所有“偶遇”、所有伪装，他都看在眼里。

像个滑稽的、自以为是的演员，而观众早就看穿了剧本。

“为什么不拆穿我？”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看我表演，很有意思吗？”

“不是。”他立刻否认，语气难得地有了波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一个女孩，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她剪短的头发上，“林栀，你不该这样对自己。”

不该。

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破了她十年来的自我保护。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样？”她笑了，声音却带着哽咽，“我试过做自己，江逾白。大二那年图书馆，我给你塞过一颗糖，记得吗？你把它放在桌角，看都没多看一眼。那时候我就是林栀，可你的目光从来不会为我停留。”

江逾白的神情变了。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重组。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栀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透明的塑料小袋。

小袋里装着一张糖纸。

柠檬黄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但被保存得很好。

“你说的是这张吗？”他的声音哑了。

林栀无法呼吸。

“我找了你很久。”江逾白看着那张糖纸，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天我回来时，只看到糖纸，没看到人。我问了周围的人，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图书馆的监控坏了，那周的记录都没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后来我每次去图书馆都坐同一个位置，希望放糖的人会再来。但她再也没有出现。”

豆浆凉了，表面的豆皮皱成一团。油条也软了，不再酥脆。

“所以你是从那时候开始模仿苏晚的？”他问。

林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我本来就……喜欢你。后来听说你喜欢苏晚那种类型，才开始模仿。”

“谁告诉你我喜欢苏晚那种类型？”

“大家都这么说。”她扯了扯嘴角，“而且你不是收藏她的照片吗？书房那本相册。”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那本相册是她出国前硬塞给我的。她说‘留个纪念吧’，我没理由拒绝。后来就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林栀，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喜欢什么？喜欢他站在演讲台上的光芒，喜欢他低头看书时的专注，喜欢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喜欢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永远扣得端正的严谨，喜欢他记得她喜欢豆浆油条的细心……

太多了。多到十年的时光都装不下。

“我不知道。”最后她只能说，“就像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那张糖纸一样。”

江逾白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松动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真实。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早餐彻底凉了。老板过来想给他们加热，江逾白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

他付了钱，两人走出小店。巷子里的阳光更盛了，地面上的影子很短。

“今天请假吧。”江逾白忽然说。

林栀一愣：“什么？”

“我也请假。”他已经拿出手机，“我们都需要休息一天，好好谈谈。”

“谈什么？”

他收起手机，转过身面对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谈谈这十年。”他说，“谈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别人，谈谈我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不敢戳破，谈谈那张糖纸，谈谈——”

他停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谈谈如果我们都早点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林栀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而他逆光站着的样子，像极了十年前图书馆窗边的那个少年。

“好。”她听见自己说。

手机在包里震动，大概是公司打来的。她没接。

江逾白也没接他的。

他们沿着小巷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交叠，像某种迟来的牵手。

“林栀。”他忽然开口。

“嗯？”

“短发真的更适合你。”

她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发尾，笑了：“我知道。”

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正地笑。

不是模仿谁，不是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

只是林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