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李老师笑,“谢我干嘛。你现在,也要多看看书,多出去走走。校园里的树、花、操场、教室,都是你曾经走过的路。多看看,对你有好处。”
她没有问温葵的病情,也没有问她未来的打算。她只是像当年一样,温和地看着她,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眼底。
“你们在校园里多走走吧。”李老师说,“如果累了,可以去办公室坐坐,我那里有热水。”
“好。”江守点头,“谢谢老师。”
“老师,我会的。”温葵说,“我会多看看。”
李老师最后又看了温葵一眼,眼神里有不舍,也有祝福。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抱着作业本上楼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温葵的眼睛慢慢红了。
“哥。”她轻声叫他。
“嗯?”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挺努力的?”她问。
“当然。”江守说,“你一直都很努力。”
“那我现在,也可以努力吗?”她抬起头,看着他,“就算……就算我现在这样。”
江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很认真,也很坚定。
“你现在,也在努力。”他说,“努力活着,努力记得,努力不忘记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温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掉,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那我们就多走走吧。”她说,“我想多看看。”
“好。”江守点头,“我陪你。”
他们继续在校园里慢慢走着。走过曾经的教室,走过曾经的操场,走过曾经的图书馆。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回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温葵坐在轮椅上,眼睛里有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但她也知道,在这条熟悉的校园小路上,有一个人会一直推着她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害怕了。
江守推着轮椅,沿着教学楼前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温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哥,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跟我一起走过这条路?”她忽然问。
江守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啊。”温葵笑了笑,“你读高中的时候,我还小;等我上高中了,你又去上大学了。我们在这个学校的时间,好像总是错开的。”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在学校里他们的回忆是分离的,没怎么重叠过。
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教室里埋头做题,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的校园里忙自己的事情。
偶尔的交集,也只是放假回家时,匆匆见上一面,说几句近况,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
“不过,有一次是重叠的。”江守忽然说。
“哪一次?”温葵好奇地问。
“你高一那年。”江守看着前方的教学楼,“家长会。”
温葵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期末家长会。那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温葵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家长会通知单,心里七上八下。
她的成绩在班里算中等,不好不坏。班主任说,这次家长会主要是想和家长沟通一下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让家长了解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其他同学的家长都已经陆续到了,有的穿着西装,有的提着刚下班的公文包,还有的手里拎着给孩子带的零食。
只有温葵,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麻烦妈妈来一趟,妈妈工作很忙,请假的话会扣工资。但江守他那时候在上大学,在另一个城市。他很忙,忙着适应新的环境,忙着上课、兼职、参加社团活动。
温葵虽然跟江守说了这件事情,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到,其实当江守跟她说课很多的时候,她就不希望江守过来了,太麻烦他了。
所以当班主任问起家长情况时,她只是说:“我哥哥在外地读书,可能来的有点晚。”
班主任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自己要更努力一点。”
可没想到,家长会那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葵葵。”电话那头是江守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却很温柔,“你现在在学校吗?”
“在啊。”温葵有些惊讶,“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你不是有课吗?”
“我请假了。”江守说,“今天没课。”
“骗人。”温葵立刻拆穿他,“你昨天还说,这周课很多。”
江守笑了笑:“我跟老师说,家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温葵问。
“给我妹妹开家长会。”江守说。
温葵愣住了,手里的通知单差点掉在地上。
“哥,你……你不用特地回来的。”她连忙说,“我可以自己跟老师说,我……”
“你在教室等我。”江守打断她,“我已经在车上了,大概半个小时到。”
“可是——”
“葵葵。”江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你哥哥的名义参加你的家长会。我不想缺席。”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汽车的鸣笛声。温葵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一点……害怕。
她害怕老师会问一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害怕江守会因为她的成绩而失望,害怕别的同学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为了她,特地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
大概半个小时后,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守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就急匆匆赶过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给温葵带的面包和牛奶。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走廊角落的温葵。
“葵葵。”他叫她。
温葵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她跑过去,又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真的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守笑了笑,把纸袋递给她,“路上买的,还热着。”
温葵接过纸袋,小声说:“谢谢哥。”
“走吧。”江守说,“家长会快开始了。
“哦。”温葵点点头,却没有动。
江守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怎么了?”
“哥,我……”温葵咬了咬嘴唇,“我成绩不好,是中等的。老师可能会说我……”
“中等怎么了?”江守打断她,“你努力了吗?”
“我……我有。”温葵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每天都有在背单词,也有在做题。”
“那就够了。”江守说,“成绩只是一个数字,我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再说了,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考第一。
“骗人。”温葵抬头看他,“你以前成绩明明很好。”
“那是因为我比你早学了几年。”江守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温葵这才点点头,带着江守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有的在和老师聊天,有的在翻看孩子的作业本。温葵的座位靠窗,江守走到她的座位旁,看了看桌子上的书本和试卷。
“这是你写的?”他拿起一张语文试卷,上面的分数是98分,不算太高,但也不算太差。
“嗯。”温葵有些紧张,“作文扣了很多分。”
江守看了看作文题目,又看了看她写的内容。那是一篇关于“家”的作文,温葵在里面写了她和江守的故事,写得很真诚,也很朴素。
“写得挺好的。”江守说,“很真诚。”
“真的吗?”温葵有些惊讶,“老师说我语言不够华丽。”
“华丽不一定是好事。”江守笑了笑,“有时候,真诚比华丽更打动人。”
就在这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班主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柔。她看到江守,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她问。
“我是温葵的哥哥。”江守礼貌地伸出手,“我叫江守。
“哦,你好。”王老师和他握了握手,“温葵在学校表现挺好的,很认真,也很听话。”
江守点点头:“谢谢老师,她在家里也很懂事。”
温葵在一旁听着,脸有点红。她没想到,老师会这样评价她。
家长会开始后,王老师先讲了班级的整体情况,又说了一些学习方法和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讲到最后,她提到了班里几个表现不错的学生,也提到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们班有很多同学,成绩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都很努力。”王老师说,“比如温葵同学,她的成绩中等,但她上课很认真,作业也很按时完成。我相信,只要她继续保持,一定会有进步。”
温葵听到自己的名字,紧张地抓紧了衣角。她偷偷看了一眼江守,发现他正认真地听老师讲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家长会结束后,王老师把江守留了下来。
“温葵同学平时在学校很安静。”王老师说,“人很善良,也很细心。有时候,她会主动帮同学整理桌子,或者提醒同学带好东西。”
江守点点头:“她在家里也是这样。”
“她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作文写的其实很好。”王老师说,“只要有人多关心她,多鼓励她,她一定会越来越好。”
“谢谢老师。”江守真诚地说,“麻烦您多照顾她。”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老师笑了笑。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哥。”温葵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成绩不好?偏科严重”
“不会。”江守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我不是前几名。”温葵小声说,“我只是中等。”
“中等也很好啊。”江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中等。但并不代表他们不努力,也不代表他们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温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江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傻瓜。”江守笑了笑,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以后有家长会,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这是一次约定,也是一次没有赴约的约定,江守在之后的每一次都失约了。
“可是你在外地读书,会很麻烦的。”温葵说。
“麻烦一点没关系。”江守说,“你是我妹妹。”
他没有说的是——那天,他其实是逃课出来的。他昨天辅导员说家里有急事,辅导员半信半疑,但还是准了他的假。他坐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又一路颠簸了一个小时,才赶到这所高中。
他知道,温葵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不能缺席她人生中的任何一个重要时刻。
“走吧。”江守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温葵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饭。温葵点了她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江守则点了一份简单的盖浇饭。
“哥,你怎么只点这么一点?”温葵问。
“我不饿。”江守笑了笑。
其实,他是舍不得花钱。那时候,他的生活费大部分都用来支付学费和房租,剩下的不多。但只要是温葵喜欢的,他从来不会犹豫。
吃饭的时候,温葵兴奋地跟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的同桌有多搞笑,讲物理老师的口音有多奇怪。江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哥,你在大学是不是也很受欢迎?”温葵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江守问。
“因为你长得帅啊。”温葵理所当然地说,“我们班好多女生都说,要是她们有一个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江守被她逗笑了:“那你呢?
“我?”温葵想了想,“我也觉得挺好的。”
“只是挺好?”江守挑眉。
“嗯……”温葵认真地说,“是非常好。”
江守笑得更开心了:“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江守把温葵送回家门口。临别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温葵好奇地问。
“打开看看。”江守说。
温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简单却精致的钢笔。笔身是淡蓝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温葵”。
“哥……”温葵惊讶地看着他,“这太贵重了吧。”
“不贵。”江守笑了笑,“我兼职攒的钱买的。你不是说,想练好字吗?用钢笔写,会更好看。”
温葵紧紧握着那支钢笔,眼眶又红了。
“我会好好用的。”她认真地说。
“嗯。”江守点头,“以后,不管你成绩怎么样,都不要否定自己。你要记住,你一直都很努力,也一直都很优秀。”
“我会的。”温葵说。
那天,江守又匆匆赶回了大学。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会舍不得离开。
而温葵站在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握着那支钢笔。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
“江守。”温葵忽然叫他。
“嗯?”江守低头看她。
“你还记得那支钢笔吗?”她问。
“当然记得。”江守笑了笑,“你后来不是用它写了很多作文吗?”
“嗯。”温葵点头,“我一直很珍惜它。”
她顿了顿,又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郑重地放在心上。”
江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一直都在我心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校园里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的回忆,在这所学校里虽然很少重叠,但每一次重叠,都像一束光,照亮了温葵的人生。而江守知道,无论未来怎样,他都会像那天一样,为了她,一次次从远方赶回来。
“那你下午不上工吗?”温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我请假了。”
“又请假啊,老板不会说你吗?”
“他知道我有一个妹妹要照顾,对我也就宽容许多。”
“江守,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