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月来,弗雷德里克第一次主动问她技术问题。
赵之凝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根据加工轮廓的走向和刀具位置来选择的。”
说实话,赵之凝已经在沪城进修过一年,回厂后又做过老旧机床的数控改造,这问题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但弗雷德里克不知道啊,他意外地挑了挑眉:“继续说。”
赵之凝指着图纸:“这段程序加工的是这个曲面,刀具在轮廓左侧,所以用到了左刀的代码,如果用右刀的代码,会导致过切。”
弗雷德里克盯着她看了几秒,才缓缓点头:“不错,看来你不是完全不懂。”
他继续转身工作,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之凝注意到,他调试程序时不再刻意遮挡屏幕,有时甚至会自言自语地小声解释几句:
“这里要加一个指令,让刀具停顿0.5秒……”
“这里的进给率要降低30%,防止产生振纹……”
赵之凝的心跳加速,她手中的笔记录得飞快,不仅要记下代码,还要记下弗雷德里克的操作习惯。她还不确定,这些操作习惯会不会影响最终结果,索性都一股脑记下来了。
其他三人也如法炮制。如果能用纸笔记,就统统写下来,要是遇到不好相处的工程师,就默默跟着旁边,用脑子把看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操作记下来,晚上再抓紧时间整理写在笔记本上。
每隔一段时间,大家就把各自的笔记本分享一下,争取每个人都能把数控技术的四大部分吃透。
*
就在他们日夜不停地学习的同时,厂里另一件事引起了讨论。
莱茵公司的订单多,效益好,虽然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但工人们可以自己选择加班。这里的加班费很高,每小时5马克,干满5个小时,就抵得上国内一个月的工资。
这样的大肥肉,很少人有不心动。其他国家的劳务工人,都抢着加班。晚上车间里灯火通明,不少人即使磨洋工也要混够一个小时,一个月算下来,能多赚不少钱呢。
但是,春风厂的四个人,一次加班都没加过。
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吃完饭后就回宿舍,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干嘛。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一天午饭时,赵之凝等人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两个外国劳务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们听见:
“华国人真奇怪,加班费这么高都不拿。”
“也许他们不缺钱?”
“怎么可能?华国比我们还穷!”
“那就是傻子呗,出来一趟不挣钱,那图啥?”
李文博生气极了,端着餐盘走过去,用力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本来在别人背后说坏话,没想到被人撞见了,有点心虚就闭嘴了。但是,他们的眼神里还带着不服气:看,华国傻子来了!
赵之凝懒得理他们,找了张空桌子,四个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咱们真不加班?”陈志强有点犹豫,“说实话,加班费确实高啊……一个钟5马克呢,在春风厂得干多久才能赚到啊……”
闻言,李文博抬头问他:“你想加?”
“我……”陈志强挠挠头,“我家里条件你们也知道,两个小孩,有点压力。”
除了赵之凝,另外三人都已经结婚,陈志强连孩子都有了。这趟出来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跟媳妇保证,一定努力工作挣钱,到时用指标给家里买台彩电!
“陈工,那你就加吧,”赵之凝了然,“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主要是因为晚上要整理白天学习的东西,时间都不够用。”
“我也不加。”李文博说,“我得学德语,专业术语太多了,不背不行。”
方俊杰也是不打算加班的,个中原因却比较难以启齿。
他只比赵之凝早进春风厂几年,本来也是厂里重点栽培的好苗子。可自从赵之凝来了之后,他就泯然众人了,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本来自己跟赵之凝的差距就已经越来越大,现在她天天玩命似的学,要是自己还不努力追赶,一年后的差距得有多大啊?
到时回到春风厂,自己一问三不知,那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看着三人的态度,陈志强只好咬咬牙:“那我也不加了,不能掉队。”
赵之凝哭笑不得:“真想好了?家里需要钱的话……”
“想好了。”陈志强狠狠地咬了一口干面包,差点没把牙给崩了,“钱什么时候都能挣,这种学习机会,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
就是不知道回家后,媳妇要让他跪多久搓衣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