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虽然也跟了过来,但早就远远躲在了一边,他想的是,若是春卷那死丫头自作自受被打死了,他和秀才的亲家关系也就攀不上了,但几次跃跃欲试,只看了眼衙门地上凝固的褐色血迹,就吓得头晕,完全不敢出头,索性偷偷跑了。
“她是我的,妾室。”墨尧臣脸上难得显出一丝不自在。
县丞闻言先止住手下,若是放在前朝这句话还算不得什么,然而到了大奉便是穷兵黩武、严刑峻法,天下生民等级森严。妾室和家奴相当于主家私人财产,地位不比猪狗牲畜高多少,因而他们犯错,往往是主家承担,处以罚款。
墨尧臣更加坦荡,直言他没钱。
县丞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管教不严自是主家之过,那就由你代为受过罢。”
于是转眼间,春卷被释放,墨尧臣却被捆了起来。
县丞原本看着这个嚣张后生终于受到整治,以为他会吓破胆子然后悔过求饶。
熟料墨尧臣看着文秀,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纵使皮肉之痛使其大汗淋漓,竟没说出一句软化,甚至没发一声。
春卷眼睁睁看着方才停滞在自己身体上方的骇人笞杖,上下敲打,木制的棕褐色逐渐沾染鲜红,继而飞溅。
朦胧泪眼已难看清,春卷疯了一般奔走于熟悉的乡民,“来人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夫君!”
怪的是那晚之后,共同经历过狼妖的村民竟鲜少在队伍中,春卷奔走相求,竟只发现了俞五一人。
“俞五哥,求求你帮我跟他们求求请,墨尧臣要被打死了!”
俞五眼里是狼心狗肺的复仇快然,把春卷推到一旁,“活该!他不是厉害吗?现在遭报应了?要不是他那天出现得晚我娘也不会死!我也不会……”
春卷这才看到俞五空荡荡的右边裤腿下,是一根粗劣的木棍做的假腿。
电光石火间,春卷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又理不清头绪,总之,那晚的狼妖事件绝非墨尧臣轻描淡写的那样。
“九尾出,灵脉开,青丘之灵,听我号令!”
“听我号令!”
“听我号令!”
然而什么都未发生。
大滴的眼泪落下,春卷对这具无能的肉体凡胎从未如此怨恨。
最后墨尧臣咳出一口血沫,身上浸满鲜血。
春卷连忙去扶他,不由得悲从中来,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也不过去年冬天被他捡回来的,经历种种变故不说,还要在这种穷山恶水被刁民酷吏欺侮。
墨尧臣颤抖着手指,春卷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竟是帮她将鬓角跑乱的发丝理好。
於堵的喉间血,让他素来清冷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吟,“春卷,其实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那晚你耳边的花有点枯了,抱歉,原想着养好了再还你的……”
墨尧臣说罢,好似放下了一桩心事,终于坚持不住彻底昏了过去,水墨画似的眉眼如今愈发衬得脸颊苍白如纸,好似折刃的利器,既强悍又脆弱。
春卷泣不成声,其实她苏醒之后就注意到了,小花妖花卷不知怎的没再开口说过话。
起初她害怕墨尧臣当成寻常植物扔掉,但后来发现小花卷被插进经常换水的花瓶里,放在既能遮雨又能照阳的屋檐角,便也心照不宣地没提起。现在想来,她脚上草鞋的小花和花卷的形状是一样的。
是了,墨尧臣虽少言语,但其实是很细心的。
“墨兄坚持住!典史请来了!”
李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来晚一步,懊恼道,“墨兄,你说对了,李大爷的死因确实有蹊跷,仵作还在进一步检验,但确实是投毒无疑,都怪我一时冲昏了头脑,还错怪了你。”
典史跟县丞交流了情况,县丞才自以为大度地说,“李家村的李霍既能及时发现疑案之蹊跷,那便赏他免了排队先缴纳粮税罢。”
典史亦不满他的擅用刑罚,说:“您竟然不知道?李公子和墨公子都是生员无需纳税,而且那位墨公子著的一手文章更是令州刺史拍手称好,甚至欲为其引荐。”
县丞心里七上八下,又不免怀有侥幸心理。
此时,县令也睡醒了,传下人再度相邀墨公子,说县太爷家的千金已经梳洗打扮好了,还是想让他们有缘人见上一见。
县丞突然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