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还沾有未干透的汗,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颈后,周卓程又喝了一口,随后将水还了回去。
他低下眼眸,声音不大地解释说:“我心情不太好,去操场上跑了几圈。”
本以为顾砚深会与从前许多次一样,不会追问缘由。
出乎意料地,这次他问了。
轻咳一声,周卓程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他:“喉咙不舒服,不想说话。”
看出整个人状态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头。
担心的眼神被夜色掩埋,顾砚深嘴上宽慰说:“那就先不说了。”
一路上周卓程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挪。
人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朝顾砚深这边瞅一眼。
受不住身上衣服若有似无刮蹭皮肤时出现的黏腻感,回到寝室,周卓程立即找了衣服去洗澡。
顾砚深也没闲着,跑去饮水机给他打了杯热水。
两天都在路上奔波,铁打的人也该累了。
但等周卓程从卫生间出来后,顾砚深还是强撑着精神进去,简单洗了个澡。
瞧见桌上搁着的热水,周卓程心里难受的情绪消失殆尽。
他握住杯柄,试了试温度,正好可以下嘴。
情绪不再虚张声势,周卓程终于能捧起一颗心脏,细细探究每一次跳动。
长久直视触目惊心的跳动,他确信自己不会甘心摒弃这份喜欢。
那么,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事便是,顾砚深口中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还有两人是否存在可能。
倘若能找到那个人,一定问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对顾砚深没有感觉。
如果没有,那是最好。
若是有,落后于起跑线的他只能奋力追赶。
反正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
哪怕结果只是把顾砚深捆在自己身边,对自己恶语相向,也足够让人喜不自胜。
听人说,占有是最低级别的爱。
但倘若不是别无他法,谁愿意退而求其次呢?
周卓程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母亲这么相像。
一样地霸道不讲理。
洗净一身疲惫,顾砚深出来时周卓程已经上床睡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缘分,在这段感情里,两人的态度好似完全反了过来。
顾砚深抱着必输的决心,偷一点欢愉的时光。
周卓程押上全部的真心,赌一个无望的未来。
没办法直白地追问人家的感情事。
周卓程只能旁敲侧击,但每次都被顾砚深敷衍过去。
不要看顾砚深平常说话和和气气的,但他不愿意说,无论你是什么手段都不管用。
至少体面的办法是撬不开他的嘴。
周卓程又拉不下这个面子去撒泼打滚。
成年之后,周卓程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自洽,把自己封闭起来。
更确切地说,把自己变成一个封闭图形,当然不会符合社会所谓“圆”的标准。
但生活会将其打磨,直到棱角被磨平,直到半径取到最小,直到从外表上再看不出原来的棱角。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卡得刚刚好,少年的傲气还未全部散尽,不说面子,至少羞耻心还没有完全被麻痹。
有些手段周卓程使不出来,他放不下那个身段,也没办法昧着自己的良心。
最近的周末,顾砚深时常天一亮就出门了,一直到很晚才回寝。
这个倒是可以直接问,但顾砚深只能回答出个大概。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细节,周卓程只能另想它法。
最后他想了个不怎么磊落的法子。
那便是跟踪。
这个法子只要不被发现,既能达到目的又不用丢面子。
完全契合少年人的心性。
为了周六的跟踪大计,周五周卓程早早地上床睡了。
次日天才亮,隔壁床的顾砚深一有动静。
周卓程立刻睁开了眼。
顾砚深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周卓程则打着哈欠钻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后,他挨着顾砚深,也刷起了牙。
顾砚深果然什么都没问。
他想当然以为周卓程是被尿憋醒的,顺便刷个牙,待会又上床睡回笼觉去了。
在洗漱台前磨蹭了一会儿,周卓程缓步往自己床位走。
滑扣的声音一落,他立刻调转方向,迅速给自己套了件新卫衣,盖上棒球帽。
算准时间推开门,过道里早已不见顾砚深的身影。
但周卓程一点也不慌,他知道顾砚深的去向。
顾砚深会先去食堂卖早餐,然后再去上早八。
他上课的教室周卓程都打听清楚了。
先一步到达教室,周卓程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感觉自己在玩一种很新的跟踪。
大学生为了签个到那叫一个无所不用其极,大学里代课都形成了一条专门的产业链。
为了不露馅,周卓程专门去接了个代课的活。
虽然这个借口也不严谨,但总比没有好。
听顾砚深说,这个选修课的老师一般会在课中随机签到。
套这些信息周卓程其实没费什么功夫,他就说自己选修课学分还没修满,想问一下顾砚深正在上的选修课怎么样。
没有任何怀疑,顾砚深就全盘托出了。
为了不被顾砚深发觉,在上课铃响之前周卓程都趴在桌子上佯装睡觉。
把衣领拉到下巴,周卓程把白色棒球帽往下压,正好遮住上半张脸。
侧着身趴在桌上,他故意把脑袋深埋在臂弯里面。
上课铃声一响,拥有绝佳视野的周卓程立刻抬起头,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
虽然视野里黑压压一片脑袋,但只需一个背影,他就能将顾砚深认出。
上的是通识选修课,下面几乎没几个抬头,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只有老师独自在台上自问自答。
课间周卓程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上课他才坐起来玩手机。
帮人签完到,周卓程更是完全不在意老师在讲什么。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里,顾砚深身边就从没坐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