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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何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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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莱姆斯像是被自己的话语灼伤,立刻抿紧了嘴唇。

他垂下眼,盯着那沾了草屑的袍角,不再看她。

张琳的外表依旧平静如初,但那酸涩的情绪却如同被惊动的潮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完全明白,明白那种矛盾与撕扯。

家是温暖归宿,也是无形牢笼。

“我懂得。”她轻声说,声音飘忽,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时候,回家也意味着要重新穿上另一套衣服,说另一种语言,做回父母和所有亲戚眼中期待的那个好女儿。”

“在霍格沃茨的这几个月,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只是一场被短暂允许的梦。梦醒了,就得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

张琳转过头,目光落在莱姆斯略显忧郁的侧脸上。

“我们好像都有两个世界,莱姆斯。”她看着男孩被夕阳余晖勾勒的轮廓,心中划过一丝怅然。

“但哪一个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对吗?”

“在这里,我是一个东方来的拉文克劳。可等我回到香港,在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邻居、亲戚眼里,我又变成了一个在英国留学定居的女孩。”

“有时候,我会陷入沉思,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好像哪里都是,又哪里都不是,像个来访的客人。”

莱姆斯猛地看向她,他灰绿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震惊。

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像她一样,用语言剖开他内心深处日夜纠缠的那份割裂。

在巫师世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狼人身份,扮演一个毫无异常的优秀学生。

但在那个被圆月映照的夜晚,在那个被认作野兽的躯壳里,他又无比恐惧与厌恶那个非人的自己。

他始终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徘徊、挣扎,如同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一方。

“……是的。”他艰难承认,“像个来访的客人,总是需要小心翼翼,害怕打碎东西,害怕被他人排挤,不被欢迎。”

张琳深吸一口气,一股知音难觅的激动,正毫无预兆地向她奔涌而来。

那感觉如此汹涌,几乎让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在这个陌生的魔法世界里,跌跌撞撞寻找了那么久的理解,寻找那份超越语言,超越文化,甚至超越寻常友谊、灵魂的懂得,原来早已近在咫尺。

他就坐在她的身边。

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孤独,共享着同一种在繁华喧闹中寂静无声的漂泊。

这份迟来的共鸣,并没有带来任何快乐。相反,它带来了一种想要流泪哭泣的冲动。

为他,也为自己。

为这份终于被看见却依旧无解的孤独,也为两个漂泊灵魂在夕阳下的短暂靠近。

一个冰冷念头突兀出现在张琳眼前。

他们二人,如何能给予对方一个稳定的未来?

这个念头是如此现实,瞬间打碎所有朦胧的好感与悸动。

他们或许能短暂并肩前行,分享同一片天空下的孤独,可然后呢?

谁能为谁许下承诺?谁能保证能够拥有一个不被责任压垮的明天?

她那份对莱姆斯的情感,从诞生之初,就被笼罩在离别阴影之下。

它来得太晚,也被看得太清。

知晓了彼此的困境,也就预见了那几乎注定的结局。

夕阳将最后一点慷慨的金光泼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却又在末端固执分开。

谁也没有再说话。

尴尬与不安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留有的,唯独那无需言喻之理解。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直至天边的金红彻底褪去,染上第一抹清冷黛蓝。远处的嬉笑声渐渐稀落,城堡窗户开始零星亮起温暖灯光。

该回去了。

几乎是同时,他们动了一下。

二人默契地站起身来,拍去校袍上沾染的草屑,踏着逐渐浓重的暮色,向着灯火通明的城堡走去。

没有对视,没有告别。脚步声在草地各自成韵,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步之遥,不远,也不近。

那是他们之间所有的未尽之言,是始终无法被跨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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