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夏天,伦敦少见地连日放晴。莱姆斯暂时住在父母位于伦敦郊区的老房子里,试图让生活恢复到看似正常的轨道。
每天清晨,他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对着窗外发一会呆,再下楼陪母亲吃早餐。
当他在餐桌旁坐下时,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母亲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但她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只会默默把装满果酱的碟子往他这边推近一些。
“今天有什么打算,亲爱的?”
“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去对角巷看看,或者……在家里看书。”
是的,莱姆斯确实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
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魔法生物分类、古代魔文的厚重典籍,成了他填补时间的最佳工具。
莱姆斯坐在靠窗的旧扶手椅里,指尖在书页间悄然翻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和他的七年级截然不同。
这应该就是他一直都想拥有的片刻闲暇,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满月临近的恐惧。
不需要在意那些重负,不需要时刻掩饰秘密。
他的朋友们则是各有各的忙碌。
詹姆和莉莉正沉浸在筹备婚礼的狂热幸福中,西里斯在折腾他的摩托车,彼得也在魔法部找到了一份文员工作,时不时兴奋地写信分享自己的新奇见闻。
他们尝试邀请过他,聚会、出游、当然也有短途旅行。
但莱姆斯都以“需要休息一阵”或“家里有些事”为由,委婉拒绝了。
他一开始以为,这种不愿动弹的状态只是长久紧绷后的必然松懈,是身体与心灵在透支后所需要的正常休养生息。
直到某天下午,他坐在书房里,盯着同一面书页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才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
文字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进入不了他的大脑。
那天晚上,莱姆斯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回到了霍格沃茨的图书馆,但所有的书,都是空白的。
他坐在从前的位置上,斜对面没有人。
太安静了,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莱姆斯醒来时,天色未亮,房间里一片漆黑。放眼望去,只能瞥见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点零星灯光。
他静静躺着,没动,默不作声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却怎么也没再睡着。
莱姆斯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是在路过公园时。
长椅上坐着一个黑发女孩,背影似曾相识。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瞬间仓促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
他究竟在寻找什么?
那天回家已是很晚,伦敦起了雾,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模糊成看不清轮廓的光团。
莱姆斯独自走回住处,他回想起曾经的夜晚,在霍格沃茨走廊的时光。
那里有石墙上火把跳跃的光,吵吵闹闹的画像,固守原地的盔甲。
如果运气好,他还会在转角遇见那个女孩。
她总会怀抱书本,看到他时,会稍作停顿,嘴角上扬,对他微笑点头。
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莱姆斯推开家门,父亲和母亲已经睡下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他在玄关处站了一会,脱掉外套,将它仔细挂好。
片刻后,他悄悄返回房间,夜色已深,窗外的伦敦早已入睡。
莱姆斯没有开灯,他步入房间,直直地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大双眼,呆愣地注视着天花板。
原来,这就是毕业。
原来,有些人不见了,就是真的不见了。
……
指针指向十点。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百叶窗,淅淅沥沥。
张琳刚从一场家族聚会上回来,亲戚们围坐在圆桌旁,面前有热气腾腾的菜肴,周围环绕着喧闹的粤语交谈,向她投来的关切问询。
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阿琳在英国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识一定很广啦!”
“有没有交个英国男朋友呀?带回来看看嘛!”
“寄宿学校?哎哟,听起来好辛苦,你们平常的功课多吗?”
她笑着,答着,解释着,心底却始终留有空隙。
那些在霍格沃茨的晨昏,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有着灰绿色眼睛的男孩,一同构成了她整个少女时代最核心的秘密。
在此地,无人知晓,无人能懂。
张琳安静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窗外的霓虹灯将雨丝染成流动的彩色,远处港口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模糊。
她的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药典,母亲傍晚曾托猫头鹰送进来一封家信,叮嘱她明日去药材市场要注意购买的几味冷背药材。
整理旧物的木箱还未被她合上,最上面,那张霍格沃茨毕业照格外引人注目。
张琳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在一个位置准确无误地停了下来。
莱姆斯.卢平站在格兰芬多的人群里,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股被她强行压制的酸涩,混合着更为庞大的孤独,在寂静雨夜里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让她感到窒息。
她忽然有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