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鸢心想,薇姐姐执意留下她,大概并非是为了叙旧情。
八年光阴,足以冲淡少时的一切。
如今的薇姐姐,心底大概是恨她的,将她留下,许是为了更方便地折磨她...
这个念头让柳芝鸢心内发冷。
过去须臾,她垂下眼睫,默默接受了这一事实。
这是她欠薇姐姐的...要怪,也只能怪命运弄人...
虽决定继续留在相府,但柳芝鸢想着她并非阿娘女儿,已不该住在阿娘精心布置的院落内。
“丞相大人,薇姐姐,既然...我非相府千金,再居于从前的院落,于礼不合,我、我想搬出来,在府中另寻一处僻静简朴的住所。”
如今的她,只想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不去碍任何人的眼。
然而,她话音才落,腰间那股看似已松开的力道却忽然再度环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紧了一些,稳稳将她禁锢。
柳芝鸢猝不及防,愕然抬头,望向身侧的凌明薇。
薇姐姐却并未看她,目光径直投向几步之外的柳昭。
“娘对孩儿说过,凡我所提之事,只要合情合理,娘皆会应允。”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柳芝鸢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如今,我想和鸢妹妹一起,住在她原来的院子里。”
柳芝鸢彻底怔住。
薇姐姐要和她一起住?住在那个她刚刚提出要搬离的,象征着过往错位荣华的院落里?
薇姐姐这么做,是要让她日日面对那些熟悉的、却已不属于她的事物,时刻提醒她这些年的窃居之过吗?
还是说...和她同住,更方便用不知名的法子折磨她?
柳昭显然也没料到凌明薇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蹙起眉头,祠堂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片刻的沉默后,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对亲生女儿的愧疚,对眼前这错位局面的无奈...
最终,她还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好,依你便是。”
答应之后,她望着凌明薇,眸中带上了一抹罕见的郑重与请求,“薇儿,当年阴差阳错,致使你流落在外,是为娘之过,你若有怨,有任何不满,皆可对娘言说,只是...”
她的目光掠过柳芝鸢,复又望向凌明薇,继续道:“鸢儿她...亦是无辜,你不要怪她,也...莫要苛待她。”
凌明薇闻言,面上立刻绽开一抹笑容。
“娘放心便是,我与鸢妹妹自幼相识,如今能重逢同住,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苛待?”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眸中笑意盈盈,“我待鸢妹妹,必定一如过往。”
柳芝鸢心尖莫名一颤。
薇姐姐待她依旧温柔,可不知为何,那股隐隐的不安再度浮现心头。
此时的她,仿佛被困在牢笼里,而拿着钥匙,掌握她唯一生路之人,正对她展露着最无害的笑容...
......
夜色渐深,柳芝鸢跟在凌明薇身旁,沉默地走回那座她居住了八年的院落。
屋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将她们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踏入屋内,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原本是她喜欢的味道,可此刻,她却觉有些窒息。
丫鬟芍药早已候着,见她们进来,立刻迎上前,神色间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细看之下,可发现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将铜盆端到柳芝鸢惯常坐的矮凳前。
“小姐,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芍药的声音轻柔,动作熟练地就要蹲下身去。
柳芝鸢看着芍药低垂的眉眼,心头微暖。
芍药比她年长九岁,自她十岁入府,懵懂惶然时,便一直在身边细心照料,从日常起居饮食到人情应对,一点点教她,陪她度过最初那些难捱的日夜。
在柳芝鸢心里,芍药早已不是婢女,而是一位可靠的姐姐。
她曾说过,这些洗漱之事自理即可,然而芍药不肯,说这是丞相吩咐,若不伺候周到,丞相会怪罪。
到如今,滴血认亲,证实了她并非阿娘女儿,芍药待她的态度依旧未曾有丝毫改变...可她却不能让芍药继续照顾。
正想开口阻止,另一道声音却当先响起。
“我来吧。”
凌明薇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伸出手,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芍药。
芍药动作一滞,愕然抬头。
对上凌明薇那意味不明的视线,她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看向柳芝鸢,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只要小姐一个眼神,哪怕违逆这位新主子,她也绝不会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