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羲和一直是他修炼路上遥遥追寻的一束光。
可他再怎么努力修炼,也追不上沈羲和。
他觉得这辈子都追不上沈羲和了,甚至不能跟沈羲和说上一句话。
然,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让人猝不及防。
他犹记得,师门覆灭那日,平时清冷寡言的师兄背着重伤的他,从尸山血海里杀了出来。
他望着师兄清瘦的背脊,这世上,只有他和师兄相依为命了。
他搂住了师兄的腰身,搂住了唯一的温暖。
那年,檀玉山获得了一件绝品法宝,在那时,世上从未出现过绝品法宝,引来其他门派的觊觎,檀玉山,被其他门派联合剿灭,绝品法宝被夺走了。
沈羲和盛名在外,不断迎来追杀,可是纵然九死一生,师兄也没放弃他。
他知道,师兄只是不善言辞,师兄的内心,其实很暖。
他那时候被吓坏了,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师兄会给他生火做好吃的,会指点他剑法。
从前那样高高在上的师兄就像从雪山渐渐走下来,融化到了他的面前。
他自以为修炼已经有了不小的进益,成为了檀玉山弟子中修为除了沈羲和之外修为最高的人,可是当他看见沈羲和出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与沈羲和的差距有多么天差地别。
他和沈羲和最大的差距,是稳。
他的水平发挥不稳定,有时候会打偏,而沈羲和每一次出手,每一剑都直中要害,从未有过犹疑和失手。
他问师兄,怎样才能修炼到这等境界?
师兄说:“心无外物,专注一瞬。”
师兄已经修炼到了绝对专注的境界,每一剑,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以赴,没有丝毫保留,他于剑道的领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他自认做不到像师兄那样专注,可能是因为,他没有那么热爱剑道,他时常觉得,练剑很苦,可师兄完全不这么觉得,师兄说练剑很快乐,沉浸在其中,甚至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就是练剑,他在剑中可以看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来追杀他们的人都被师兄一一斩杀殆尽,师兄的盛名就此传播在外,再无人敢来杀他们了。
后来,师兄勤勉修炼冲破了化神境,夺回了当初被抢走的那件绝品法宝——聚魂灯。
夺回法宝后,他和师兄决心重建师门,随着门派渐渐旺盛,师兄又恢复了常年修炼不理人的状态。
他便接过掌座之位,管理檀玉山。
看着檀玉山弟子慢慢壮大,枝繁叶茂,他感觉到很欣慰。
可是他依然很少看见师兄,但是他知道,师兄一直在那里,等待的时光虽悠长,可是只要等到师兄出关,他就能见到师兄。
曾经那段与师兄相依为命的时光,是他生命中难得的美好。
他以为这辈子师兄是不会收徒弟的,师兄那么一个修炼狂人,怎么可能有耐心教徒弟?
可是当他看到师兄领回来一个小孩子说这是他的徒弟时,他嫉妒了,疯狂地嫉妒。
他问师兄,为什么突然收一个徒弟?
师兄说:“也该收一个徒弟了。”
也该?什么叫也该收一个徒弟?
他观摩着师兄带回来的小徒弟,资质远不如师兄。
他问师兄:“为什么不按天赋收徒?若论资质,门派里比裴云羡资质好的大有人在。师兄为什么不收一个天赋最好的?”
师兄说:“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一颗恒心。”
恒心?他观察,裴云羡确实练剑很刻苦,师兄对裴云羡要求很严苛。
可是本身天赋就不足,再刻苦又能怎么样?
他看见师兄把裴云羡扔到最艰苦的环境里训练,他看着都心有余悸,若是他,可舍不得让徒弟受这般的苦。
师兄说:“没有真正经历生死的修炼,那都不叫修炼。我在时,可以为他保驾护航,我若不在呢?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他,这人生的道路,最终还是要他一个人走。”
不知怎么,他听见师兄不会跟着那徒弟一辈子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舒心。
师兄严苛修炼的成果显著,他一开始不看好的裴云羡,竟然真的成为弟子中修为最高的,跟他最得意的弟子,天赋极高的梅景文相差仿佛。
许是受了师兄的影响,他也开始对梅景文的要求多了起来。
他好像在用梅景文和裴云羡较劲。
有种好胜心,他想和师兄比一比,谁教的徒弟修为最高。
可是他也不单为这一件事发愁。
作为掌座,他更想要壮大檀玉山。
他不想让他这个檀玉山掌座看上去有名无实,被其他门派瞧不起。
他知道,别人忌惮檀玉山,都是因为有师兄在。
他知道,只有这世上唯一的化神境修士可以开辟小世界。
所以他希望师兄开辟一处秘境,供檀玉山弟子修炼,让檀玉山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派。
他对师兄提起此事,师兄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他了。
秘境开辟之后,师兄说要去修炼了,他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师兄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等。
师兄闭关修炼,短则一年半年,长则十年二十年,百年他都等来了,也不怕再等。
可是他没想到,和师兄这次的一别,竟成了永别。
那上古凶兽穷奇不知怎么冲破了封印四处作乱,越来越多的修士被穷奇吞吃入腹,他与之交手,九死一生才逃出来,他不能眼看着檀玉山弟子再次消失在他面前,于是他去师兄的闭关处求师兄出关,师兄的化神境,也许能与穷奇一战。
师兄出关,他连师兄的模样都没看清,师兄就化作一束光飞走了。
他看到天空中金光与蓝光交错,那是极其险象环生的一战,最终他看见穷奇哀嚎一声,万分不甘地被师兄封在了地下。
而师兄,竟是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化作一道烟云消散在这世间了。
他悲恸万分,甚至不敢相信,师兄就这样魂飞魄散了。
他跑去师兄消失的地方,捡起师兄的止戈剑,剑中唯余一道真气,在空中短暂的化出形状,是师兄最后对他说的话:替我照顾裴云羡。
随后,也如一团烟云,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他不相信师兄就这样消失了,他用门派至宝聚魂灯去寻找师兄的魂魄,竟然一丝也没有,师兄,这是真的彻彻底底消散在这世间了。
照顾裴云羡,是师兄的遗愿,他会照顾的,可也只是照顾了。
他无法做到将裴云羡和自己的弟子一样一视同仁。
转眼,师兄已经逝去二百年了。
祁明夜盯着眼前双眼紧闭的沈羲和,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脸,“师兄,你可知道,我已经有二百年没见到你了,每每见你,都是在梦里,醒来,都是虚幻的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