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两件事同时传来：

第一件，韦贵妃“突发急病”，被送回寝宫幽闭休养，所有探视均被太宗下令禁止。对外说是调养，实则是软禁。

第二件，魏王府的“杏林宴”请柬，还是送到了各国医者手中。请柬上特别加了一句：“届时将展示《青囊经》全本，及华佗开颅术秘图。”

《青囊经》全本？开颅术秘图？

我看向手中孙思邈那封被污损的信。忽然想到——如果“三生汤”是解皇后余毒的关键，那么阻止我得到它的人，必然希望皇后死。

而希望皇后死的人，谁最可能拥有《青囊经》这种医学至宝作为诱饵？

“才人。”青霜悄声走进药房，“晋王殿下让奴婢传话：今夜子时，太医署后院枯井旁见。他说……找到顾嬷嬷的遗物了。”

枯井。永巷暗门的入口。

我握紧那枚鱼符。夜色渐深，而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子时·永巷枯井

永巷的夜，是另一种长安。

白日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只剩下穿巷而过的风声，呜咽如诉。月光照在青苔遍布的井沿上，那口枯井像一只盲眼，凝视着夜空。

李治一身玄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身后站着两名影卫，气息收敛如石。见我到了，他示意影卫散入阴影中戒备。

“鱼符。”他伸出手。

我将那枚冰凉如水的鱼符放在他掌心。他走到井边，探身摸向井壁第三块砖——果然松动。取出砖后，露出一个铜制的锁孔。鱼符插入，轻转三圈，井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不是井底打开，而是井壁内侧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我先进。”李治不容置疑地踏入黑暗。我跟进，青霜守在井外。

暗道潮湿阴冷，石阶向下延伸。走了约莫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不足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嵌着夜明珠，泛着幽绿的光。室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整齐堆放着几十卷竹简、帛书，还有几本线装册子。

李治点亮带来的灯笼。光晕散开，我看清了：那些竹简年代最久，帛书次之，册子最新。所有卷册都按年份排列，从武德九年到贞观十三年——正是顾嬷嬷入宫到被害的时间跨度。

“她真的记了十五年。”我轻声道。

最上面那本册子封皮上写着：“贞观十三年，春。”翻开，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正月初七，韦贵妃宫中领走西域进贡的龙涎香三斤，入库记录只记一斤。余下二斤，送魏王府一斤，自留一斤。”

“二月十九，太子承乾夜宴，有胡姬献舞。宴后胡姬未归教坊，被秘密送入东宫别院。”

“三月初三，魏王泰得陛下赏赐《兰亭序》摹本，然真本早于去年被韦贵妃以赝品调换，真本现藏韦氏洛阳旧宅。”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越往后翻，触目惊心：

“四月初十，太医署王院使私会韦贵妃心腹宫女，得金饼二十。次日，王院使调整皇后安神汤配方，加重朱砂用量。”

朱砂即汞。原来从那时起，皇后就已经在被下毒了。

“五月廿二，粟特商人康萨保首次入宫，献‘苏摩露’。韦贵妃试药后精神亢奋，赏千金。康萨保遂成魏王府常客。”

“六月初八，张嫔案发前三日。张嫔贴身宫女曾见韦贵妃宫中内侍在御花园与张嫔密谈，交予一包药材，言是‘安胎秘方’。”

我的手停在半空。张嫔案果然与韦贵妃有关！

李治早已脸色铁青。他快速翻到最近几页：

“七月十五，中元节。皇后咳血初现。韦贵妃命人销毁三年前所有熏香记录，但奴婢已抄录副本，藏于……”

字迹到这里忽然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

“藏于……浑天仪……底座……”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血书，墨迹深褐，是真血：

“奴婢知必死矣。若见此册者，请转交晋王。韦氏与魏王结盟，欲除皇后、太子，更欲……改易储君。证据在……”

没有了。顾嬷嬷没来得及写完。

李治一拳砸在石案上，震得竹简哗啦作响：“好一个韦氏！好一个魏王！”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中怒火已凝成冰：“才人，你信吗？我母后待韦贵妃不薄，魏王兄幼时多病，母后曾亲侍汤药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