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这里？这地方看起来很久没人来了。”

梁勋的声音平静：“节点C的物理接口就在这里。维修期断电，所有监控离线，是最好的检查时机。”

“快点。秦老板的车队马上到，他要在现场看跨境支付接口的演示。”

“我需要时间。”

“你只有十五分钟。”

脚步声更近了。霃愿屏住呼吸，手缓缓移向腰间。一把紧凑型手枪，弹匣满的。

检修门被打开。光束射入管道，在锈蚀的内壁上扫过。

梁勋的声音就在门外：“我进去检查，你在外面警戒。管道太窄，两个人挤不进去。”

短暂的沉默。霃愿能想象K审视的目光。

“五分钟。”K最终说，“五分钟后你没出来，我就进去。”

“好。”

光影晃动。一个人影钻进管道，头灯的光束在管道内乱晃。霃愿看见梁勋的轮廓，穿着和他一样的防护服背着一个工具包。

梁勋关闭头灯。

黑暗重新降临。

两个人，在直径八十公分的管道里，相距不到三米。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混合着氧气循环的嘶嘶声。

谁都没有说话。

五秒。十秒。二十秒。

然后梁勋动了。他缓慢地、无声地向前爬行，一直爬到检修平台，和霃愿并肩。管道空间狭小，两个人的防护服几乎贴在一起。

霃愿能感觉到梁勋的体温，透过两层防护服传来。

梁勋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霃愿的手臂，然后顺着往下，找到他的手。他在霃愿的手心里，快速写下几个字：

有监听写字

霃愿立刻明白，K在梁勋身上放了监听器。他们不能出声交谈。

他反手握住梁勋的手，在他掌心回复：

怎么拿数据

梁勋的手指在他掌心划动，笔画复杂但清晰：

服务器在中缅交界的深山里坐标已发你今晚必须行动秦要转移

霃愿的心脏收紧。今晚？太急了，根本来不及部署大规模突袭。

他写：时间

梁勋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写下：凌晨两点秦会亲自去取核心数据盘然后销毁一切这是唯一机会

凌晨两点。距离现在还有八小时十三分钟。

霃愿的大脑飞速计算，调集人手，制定方案，协调其他部门，外线安保…八小时，够，但非常勉强。而且前提是，梁勋给的信息准确，而且秦世襄不会临时变更计划。

他写：你安全吗

这次，梁勋的手指停留了很久。久到霃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笔一划：不重要 拿数据正名想你

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子刻在霃愿掌心。

他猛地攥紧梁勋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防护服下的骨头。他想说很多话。想骂梁勋是个蠢货，想告诉他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在黑暗中，死死抓着梁勋的手，用尽全身力气。

梁勋似乎感觉到了。他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拍了拍霃愿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但霃愿感觉到了。梁勋在说：别这样。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外面传来K的声音，不耐烦地：“时间到了。出来。”

梁勋最后在霃愿掌心写下一串数字：

43.6628, -79.3951

那是……多伦多的坐标。

梁勋在告诉他，如果失败，如果数据拿不到，至少要知道秦世襄可能逃往的方向。

然后梁勋抽回手，打开头灯。光束亮起的瞬间，霃愿看见防护面罩后，梁勋的眼睛，红血丝密布，疲惫不堪，但亮得惊人。

那眼神在说：交给你了。

梁勋转身，爬向管道出口。霃愿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听着他和K的对话：

“检查完了？”

“硬件没问题。但发现一个潜在风险点，需要调整配置。回去我改代码。”

“快点。秦老板已经到了。”

脚步声远去。

管道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霃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掌心还残留着梁勋写下的坐标的触感。

他缓缓摊开手掌，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无形的字迹。

霃愿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通讯耳机里传来王锐的声音：“他们出去了，秦世襄的车队刚刚突破路障，正在往这边赶。我们最多还有三分钟撤离时间。”

霃愿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挣扎、不忍，全部烧成了灰烬。

“撤。”他说，声音在管道里回荡，“通知所有单位，计划变更。目标：中缅交界三不管地带。时间：今晚凌晨两点。行动代号不变——‘双生花’。”

“那梁勋呢？”王锐问。

霃愿从管道里爬出来，站在泵房的应急灯光下。他摘下面罩，脸色苍白，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他会做他该做的事。”霃愿说，“而我们，要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转身，大步走向出口。

防护服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像战甲在身。

此刻，驶离污水处理厂的车上，梁勋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睛。K看了他一眼：“你手在抖。”

梁勋没有睁眼：“冷的。”

“管道里有什么？”

“锈，水渍，还有一只死老鼠。”梁勋顿了顿，“以及一个提醒，如果我们再不升级防火墙，下次进去的就不是老鼠，而是警察了。”

K沉默开车。开出三公里后，他突然说：“你刚才在管道里，待了六分三十秒。但前五分钟，一点声音都没有。”

梁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他睁开眼睛时，表情平静：“我在听。”

“听什么？”

“听服务器风扇的声音。”梁勋说，“通过管道共振传来的。那声音不对，轴承磨损，快坏了。如果不换，三天内节点C就会宕机。”

他侧过头，看着K：“你要我解释轴承的振动频率分析吗？我可以从傅里叶变换开始讲。”

K盯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开车。

“不用。”他说，“回去写报告，我交给秦老板。”

梁勋重新闭上眼睛。

手心里，还残留着霃愿紧握的触感。那力道，像要把他从悬崖边拽回去。

但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