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举起了枪。手臂的动作有些迟滞，仿佛枪身重若千钧，又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枪口最终抬起，稳稳地，指向了三步之外梁勋的眉心。

空气彻底凝成了冰。

头顶持续剥落的碎石声、秦世襄疯狂的笑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黑洞洞的枪口，和枪口后那双此刻晦暗如深渊的眼睛。

“砰——！”

一声枪响，干脆地在地下室浑浊的空气里炸开。

秦世襄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蜡像。他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瞳孔里倒映出天花板上疯狂闪烁的红光以及某种迅速流失的生机。

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手还徒劳地伸向那个红色按钮的方向，最终无力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他身后，K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手枪，枪口低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开枪后的激动，没有背叛的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平静得像一口封冻了千年的古井，却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秦世襄艰难地偏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他死死盯着K，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困惑、暴怒，以及一丝荒谬的、被最锋利工具反噬的剧痛。

“你……咳咳……为什么……”破碎的音节从他被血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

K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悲悯的波动。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八年前旧化工仓，周莉队长本来可以一枪打死我。”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被血色浸透的雨夜，“但她没有。她说……‘你眼里，还有一点东西没死透。’”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秦世襄逐渐涣散的瞳孔，看向了更远的、被尘埃和鲜血掩埋的过去。

“我欠她一条命。”K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今天我还了。”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濒死的枭雄，而是转过头，看向霃愿。他的目光复杂，里面有解脱，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车库地下，第二维修间，靠西墙的工具柜后面。”K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密道的另一个出口在那里，应急用的，秦世襄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爆炸毁掉了主入口和大部分结构，但这个口子可能还在。”

他喘了口气，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但通道损毁严重，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完全塌方。而且空间狭窄，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快速通过。”

霃愿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时间！没有时间犹豫了！

“史明！”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压过了四周的嘈杂，“调到A口，指挥队员带上任逸飞，立刻从我们进来的楼梯原路撤出去！快！”

史明此刻正掩护着惊魂未定的任逸飞，闻言猛地抬头：“队长！那你和梁博士....”

“我们拿到数据后走密道！”霃愿已经一把抓住梁勋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是命令！立刻组织撤离！快！”

“是！全体注意！掩护目标！原路撤退！快！”

队员们训练有素，立刻架起瘫软的任逸飞，组成防御队形，向着楼梯口快速移动。任逸飞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名队员捂住了嘴，强行带离。

地下室里，警报灯依旧在疯狂闪烁，红色的光晕笼罩着残破的空间。只剩下霃愿、梁勋、奄奄一息的秦世襄，以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K。

“你也走。”霃愿看着K，沉声道。

K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他慢慢靠着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滑坐下来，仿佛这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撩起了自己黑色上衣的下摆。

腹部一片刺目的猩红还在缓慢地向外洇染。布料已经被血浸透，粘在皮肤上。不知是刚才混战中的流弹，还是更早的时候……

“走……不了了。”K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解脱，“对不起了霃队...”

眼神轻轻看向霃愿的脖子，那里还留着一道惨不忍睹的丑陋疤痕。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那些依旧在闪烁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柜，又看向梁勋。

“数据……”他喘息着，用沾着血的手，颤抖着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拇指大小、包裹在密封防静电袋里的银色金属U盘。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它抛向梁勋。

U盘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被梁勋下意识地接住。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所有东西……八年前的……三年前的……交易记录……刘常青的……”K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替我……告诉周队……”

他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那个雨夜中放他一马的女刑警，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微笑。

“我……没全烂掉……”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眼睛缓缓阖上。胸口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止。

霃愿和梁勋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却在最后时刻做出惊人选择的邝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没有时间哀悼，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头顶的震颤和崩塌声越来越密集，灰尘碎石如雨落下。

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