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已入深秋。京中自来便有京郊玉林山赏风游玩的雅趣,况枫叶红得只是一时半会,而玉林山不久后便会隔为皇家赏玩之所。
故而这几天,无论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总要携家眷去游赏一番,一时间玉林山好不热闹,山脚至山顶都是人潮。
因着风景实在好,平时大门不出的贵家千金也愿意为这等风景舍了雅轿,提裙跋涉。
恰逢巧慧身子骨大好,温瓷终日闷着,这会儿正好趁这个机会出门。
一早,两架马车已停在温府之外,一家人陆陆续续上了车。温瓷在后面那辆,与父亲温正仪同坐,马车走了一会,温瓷却冷不丁听着后面仍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掀开帘子探出头向后张望去,才发觉后面还跟着一辆青顶简朴的马车。
“是傅清雪?”能受温家邀出门赏景的恐怕也只有这个父亲心中一直认准的“女婿”了。
温正仪爽朗笑笑:“正是。虽说工部左侍郎一位还没确切,但傅清雪如今势头正猛,若得侍郎一职可谓是少年得志,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他向后一仰,为自己的安排感到自得:“如今已经不少高门给傅清雪抛出橄榄枝,只要傅清雪点头,成婚便是信手捏来的事。只是傅清雪记得你父亲我的伯乐之恩,总归是更倾向咱们家的姑娘的。”
“可......”温瓷眉头一压:“女儿不是说过,对傅清雪他......”
话音未落,温瓷的话被父亲打断,“咱们家可不止你一个女儿啊。”
温瓷眉头皱的更深了,自己这个父亲做事沉稳也算有城府,偏偏在她和温莲的婚事上乱点鸳鸯谱。
温莲会在日后嫁与锦衣卫指挥使穆景辞,伉俪情深,羡煞旁人。今生注定傅清雪不会成为他的女婿。
车轮缓缓行驶,不时便到了山脚下,因着前路无法驭马,所以只得下来行走。
温瓷刚一下马车,着青衫长袍脖披着狐狸毛裘的傅清雪便快步到她身侧,表面与温正仪攀谈,实则却将目光挂在她的身上。
傅清雪瞥眸看去,温瓷今日穿的厚实,一鹅黄色短袄,藏青半叠裙,脖颈处也围了风领御寒,额上的藏色抹额既与肌肤相称,又显得眉眼动人。
“父亲,我去与母亲和妹妹相会。”温瓷与温正仪说罢,动身追上走在之前的梁氏和温莲,只留傅清雪与温正仪叙话。
这般轻松愉快的日子之于闺房女子来说不多,温瓷分外珍惜,自不会主动招惹傅清雪惹自己不快。
一路上提裙赏枫,与人做些闲诗,好不快意。
半山腰处的缓坡上枫叶红如火焰,逗留人数最多,偶尔碰的几个打过照面的少不得要凑上去聊几句,一来二去时间匆匆而过。
忽而却听着在外内敛的温莲诧异地念了一句:“呦!这是哪家的儿郎,这么俊俏,看着年纪不大倒是心思沉闷的样子。”
温莲声音并不高,只有身侧的温瓷能听着,加之大家伙心挂在枫林上,所以这话也无伤大雅。
温瓷觉得有趣,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枫林之中,一少年立于枫树之下,提笔在随身带着的册子上勾画着些什么,他神情严肃,时不时咬着毛笔的笔头,与周围玩闹愉悦的人群格格不入。
少年垂着眸子,一心投入,却不知远处的温莲已经注目他许久。
他唇色殷红,睫毛纤长投下暗影,苍白的肤色却有些如雕似刻的轮廓。
温瓷侧目看向温莲,或许她一直都不知道,温莲与穆景辞的相遇并非是穆景辞入了锦衣卫后,而是更早之前,比如现在的赏枫时节。
“可惜了,看来这人是提前来勘察皇家行幸路线的巡查小吏,这样细致麻烦、干好了应当干不好脑袋都能丢了的累活,料想也不会轮到出身好地位高的人头上。”温莲很快移开目光,用帕子擦拭着脸颊上的细汗,幽怨道:“白瞎这张脸了。”
温莲转身离开,温瓷却心有所想。
前世,穆景辞是突然出现在大家视野的御前红人,他之所以一眨眼就从一个巡查小吏升为五品御前侍卫,便是在一次皇家游幸时替陛下挡了林子里飞出的冷箭。
若她想的没错,穆景辞的契机就是这次皇家赏枫会。
至于突如其来的冷箭......
皇家出行防护周全,刺客近不得身,恐怕只有提前装置机关,才有可能在当日触发,而布置那机关的人......
温瓷突然想起,自傅清雪来了便没将心思放在景色上,反而背着旁人往有猎物出没的林子深处走。
若事情是他做的就不足为奇,眼下皇上似乎并不想操之过急地将左侍郎之位给傅清雪,他那样的人自然会用一些手段,若是随行途中有了“救驾之功”,莫说一个左侍郎的位置,日后要什么没有?
可惜,傅清雪并不在这次的伴行名单之中,以至于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只会为他人做嫁衣,此举后硬生生捧出一个与自己分庭抗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