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重要的是，那个疯子。

奚映雪抚上额头，啧，明明是个皇子，居然还这样的落魄。落魄到出现在旌旗猎猎、人声鼎沸的皇家马场，还要被欺负。她回想着那个场面，一群王公贵胄折辱着那个黑衣少年，这场景司空见惯、毫无新意，所以她仅仅只是旁观。

直到——那个少年骤然挣脱拖拽，惊到了她的坐骑。

混乱中，她失手甩了他一鞭子。

然后就控制不住马匹，摔了下去。太子和四皇子为此狠狠地罚了凌昱一顿，他脸上也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疤痕。凌昱应该很在意吧，不然，也不至于后来每次来她的卧房，都要借此讽刺她一番......

奚映雪回忆着那少年平静隐忍的目光，已经可见一斑未来狠戾桀骜的模样。但谁又能想到，这位住在冷宫的卑微皇子，能在九子之中脱颖而出，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小姐要是还生气，需不需要找人再教训下他？”绣橘看奚映雪一直绷着脸不言语，愤怒地出谋划策道。

奚映雪：“......”

她是有几个胆子，明明知道这疯王的可怕，还敢去“教训”他？

在燕王府被凌昱掐着脖子压在床榻上时，奚映雪不是没有想过刺杀他这条路子。但是凌昱骁勇善战、武功高强、极度谨慎，一般刺客都近不了他的身。

而且，最让人无力的是，凌昱也是大夏历史上成就最高的帝王。短短两年就以雷霆手段结束了大夏与众多异族百年的纷争，周边诸国无不对大夏朝顺从万分、俯首称臣。这般隐忍潜伏、运筹帷幄、一击必杀的性子，太子，确实比不了。

奚映雪咬着唇想，虽然恨他，但是这个国家离不开凌昱的政治远见与军事才能，百姓需要这样一位英主去结束战乱。

所以，杀不得。

那么，示好呢？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又被她给压了下去。在燕王府一年，奚映雪已经大概了解了凌昱的性格，那就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乖戾怪极。

她仍记得在燕王府寄人篱下的那一年，奚映雪凭借着猜他的喜好过活。但那个疯王。明明讨厌她，又偏偏一回燕王府就要来看她，奚映雪好几次不堪他言语的讽刺之意，梗着脖子回嘴了几句，然后就被他压在床榻上，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实在是黑亮得吓人。

甚至数次，凌昱那冰凉的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脖子，她以为自己肯定死定了，可他只是俯下身，用指腹抹去她惊恐的眼泪，神色沉沉地甩袖而去。

奚映雪咬着唇想，这下好了，亲眼看见她被气吐血死了，他心里也痛快了吧！不知道在那边的世界，他能否放过自己的父亲？

如今再来一次，今世，她宁愿完全放弃男女情爱之事，哪怕是当个姑子遁入空门，也不会再掺合进皇权争斗，更不会与那疯王作对！

“不必，我亲自去。”但却不是教训，而是试探他的态度。

奚映雪抬头看向镜子中，那高贵少女眼眸依旧清明澄澈，却没有了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纵。

不知少年时期的凌昱现在是何种心理，若他已然产生仇恨，那就徐徐化解；若他形同陌生人，那就用兵权诱之。

凌昱此人，除了兵权与皇权，奚映雪不知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将军府，连同前世的所有疑问，她都要找到答案。那谋害父亲的画作上，神秘符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是被何人所为？

等就出幕后黑手，保护了将军府，她就跑得远远的！任他们几个皇子在京城斗破了天，也与她无关！

而凌昱......想来等他成年后，今日微不足道的摩擦，估计会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吧。

思索至此，她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开口道：“去取一瓶金疮药，我要去马厩。”

-

皇家马场戒备森严，处处有侍卫把守。

为了不打草惊蛇，奚映雪独自行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还好马厩方向少有人出入，一路上少有行人。

半柱香时间后，前方有一片低矮的房屋映入眼帘，正是皇家马厩。

奚映雪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一股动物排泄、草料、泔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皱着眉，下意识虚掩口鼻。

想找个人把金疮药带给凌昱，却看到里面只有一个扛着沉重草料的黑衣马夫。离得太远她看不清脸，明明是个少年，却有着类似于北疆异族一般的高大身形，在这个逼仄的马厩之中显得十分有压迫感。

现在已经寒冬，她穿着狐裘夹袄都觉得有些寒冷，可这人居然只是穿了一件单薄麻衣，弯腰扛料时，脊背几道深可见骨的鞭伤隐约显露，皮肉翻卷，尚未愈合，像是刚受过重罚一般。

奚映雪看着这可怖伤口，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暗悔未带侍女同行。

“喂，”她无奈只能唤那黑衣马夫：“你知道九皇子在哪里吗？”

那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张阴郁冰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几缕微卷黑发随意垂在脸颊两侧，鼻梁高挺，轮廓立体。一双标志性的瑞凤眼狭长深邃，左颊有几道粉色新伤，给这张昳丽俊美的脸上更添几分邪气。纵然气质出众，但衣着简陋，发丝凌乱，让他看起来有些落魄。

是.....凌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