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隐隐冒头，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发难：“即便如此，鉴成君，我们一路所见，百姓生活大多清苦，家家户户看似忙碌，却仍吃不饱穿不暖，养儿育女显得尤为艰难。长此以往，人口减少，劳力不足，田地岂不更要荒芜？这难道不是朝廷赋税过重，盘剥太甚的原因么？”
鉴成手中削竹筒的动作未停，神色依旧平静，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怀柔，你心系黎民，其情可悯。但你有所不知，这天下土地十之七八，自古皆是各路贵胄、功臣、宗室的封地或私产。田地里所出，大半先归了这些地主所有。朝廷收取赋税，大头也是向这些拥有大量田产的官宦世族、乡绅土豪征收，他们才是缴纳国税皇粮的主体。”
他顿了顿，将削好的竹筒拿在手中端详，继续道：“世人皆言赋税重，却忽略了这税赋的源头与分配制度。官宦世族们之所以良田千顷，庄园相连，是因为他们的祖辈曾出生入死，为这江山社稷立下过汗马功劳，方得此封赏。如今边疆将士们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所耗之军饷粮秣大半也需从这些贵族的赋税中来，这正是国家运行维系平衡的道理。”
怀柔闻言，顿时语塞。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简单了。在这个时代，土地私有和贵族特权是根基。她与鉴成之间，终究隔着不同的“阶级”和截然不同的“社会制度”。他能如此坦诚相告，已属不易，自己若再争论下去，便是逾越了。
但问题并未解决。怀柔沉默片刻，理顺思绪，又问：“既然如此，那些为地主耕作的农民，最终又能分到多少收成呢？”
鉴成将竹筒递给旁边的侍卫，示意他去取些清冽的山泉，这才看向怀柔，目光深邃：“依常例，佃农所得，恐不足收获之三四。且常有佃户欠下地主债务，父债子偿，世代难以脱身。”
“这就说得通了！”怀柔眸光一闪，似乎抓住了关键，“地主该交的赋税，他们总能想方设法逃避。土地是他们从祖辈继承而来，坐享其成，自己无需劳作，而农人辛苦一年，大部分收成却要归他们。农人自己所得寥寥，还要承担各种杂税徭役，如何能负担得起生儿育女的责任？于是不得不向地主借高利贷苟且生活。长此以往，农民的后代历经数辈就会力所不逮，进而造反换得朝代更替……”，镇鉴成听了若有所思。
怀柔越说思路越清晰，联想到了自己作为“打工人”的体验。相比之下，农民倒不如去参军，至少军中管饭穿衣，还有军饷可拿，以性命搏一个供养全家人的机会。或者便是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一旦踏入仕途，便有朝廷俸禄、社会地位与权力，甚至有机会因功获得土地赏赐。这巨大的生活反差，引得众人独以做官为荣，好不容易得到了职权，能不在官场蝇营狗苟么”
她暗自感叹，原来无论哪个时代，“无产阶级”都容易被逼到狭窄的生存空间。“当兵也好，做官也罢，本质上都是为‘国家’这个最大的雇主工作，强过直接为‘地主’工作。怪不得大家都说宇宙的尽头是考公。
鉴成早已习惯了怀中这个小女子时而大胆、时而新奇的言论风格，他并未反驳，只是耐心听着。见她因激动而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他极其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伸手，动作轻柔而准确地为她拭去额角的汗水，然后将侍卫取回、已灌满清甜山泉的竹筒递到她手中。
“怀柔，你所言，有其道理。”他看着她小口啜饮泉水，缓缓道，“只是我朝本就是一个由众多贵族门阀共同支撑的体系。中央虽集权，但打天下时，要靠他们集结的私兵部曲；守天下时，要靠他们积累的财富与影响力。即便是皇帝想要从他们手中收取应缴的赋税，或推行新政，也需审时度势，把握时机，费尽心力周旋，绝非探囊取物般轻易。”
怀柔脑海中瞬间蹦出“财阀”、“博弈”这些极具现代感的词汇，但她抿了抿唇，没有说出来，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终于触及到了更深层的问题——农业在这个时代之所以发展缓慢，农民境遇艰难，其根源在于农民在整个社会权力结构博弈中处于绝对劣势。一切经济基础依赖于土地，而土地资源的分配，在王朝初期便已固化，依靠的是“功劳”与“武力”的初始分配。想要触动贵族们的核心利益——“土地”这块蛋糕，就会引发巨大的动荡。想要兵不血刃地改善民生，或许真的需要像允吉在北境做的那样，在不直接触动现有土地制度的前提下，另辟蹊径，发展商贸，开拓新的财富来源，才能温和地推动一些改变。
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丽的锦缎，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此次水患的重灾区——永州。鉴成此行的公开目的是视察灾情，统筹赈济；而怀柔的暗中任务，则是利用其身份之便，探查那诬告允吉的线索究竟源自何方势力，其目的何在。
马车摇摇晃晃，如同催眠的节奏，连日的奔波、深入的观察与烧脑的思辨，令怀柔感到心神疲倦，竟无知无觉靠在鉴成的肩膀上睡着了。
皇帝在她靠过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眸，看着怀中女子安静的睡颜，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稚气。她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颈侧。
皇帝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对前面驾车、透过小窗偶然回望的侍卫统领递过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将马车驾驭得更加平稳。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闻车轮辘辘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他知道，少了帝王般的簇拥，这段时间让她受累了。轻轻浅浅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无人知晓，他脱去龙袍，终于能见到她了的心情。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暮色沉沉的远方，也驶向那隐藏在灾情与诬告背后的、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