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汤药里被树大夫加了不少安神的药材，饶是意志坚忍的苏梦枕试图保持清醒，也没能抵御住药物的作用与身体的疲累。

他太需要休息了。

阿诗勒隼没舍得再离开，而是干脆让人把等着处理的公务搬过来，他隔了两道帘子办公——不能离太近吵到苏大哥休息。能听着苏大哥清浅的呼吸声也是好的。

苏梦枕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醒了。是被自己咳醒的。他如今很难睡个整觉，肺部像有什么在压迫自己，没睡多久就会因为呼吸不畅而醒转。往常，他的卧寝是没有外人在的，咳醒的时候很难再入眠。若是白日，他许或拿本书来看，直至身体因倦疲而重新睡去；若是夜半，他更多的只是抱膝发呆，放空脑子等倦意再次袭来。这些，他都必须独自熬过去。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阿诗勒隼在听到苏梦枕呼吸有变的时候便急急过来了。张开臂膀半揽着他，拍抚脊背按揉胸口，并缓缓输入真气助他能尽快平复呼吸。阿诗勒隼的胸膛很宽厚，与他俊秀漂亮的脸有些不符，此刻几乎能把消瘦的苏梦枕一整个包住。

苏梦枕没有再推拒这道和煦的真气，胸口的闷痛稍安，连呛咳的持续时间都比平日短了些。只是仍咳了血。

苏梦枕虽是掩着巾帕在咳，但血腥味漏在阿诗勒隼的鼻端，浓烈得化不开。

阿诗勒隼没说什么，只是在等他咳完之后，轻柔地拭去他唇边残血，喂了两口先前煨在小炉上的冰糖雪梨水；随后又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了一遍苏梦枕汗湿的身体，替他换了一身干爽的亵服，再帮他略垫高身子，让他能在入眠时呼吸顺畅些。

阿诗勒隼做这些的时候，苏梦枕自始至终没有睁眼，在阿诗勒隼的拍哄下再次睡去——一如许多年前，小小隼被他哄着睡觉一般。

至此阿诗勒隼已无心再处理公务，好在方才已将紧要的都处理完毕，余者可让底下人掂量着办。他索性没什么形象可言地蹲坐榻前。有了先前经验的阿诗勒隼没再用灼热的视线去打扰苏梦枕，仅是近距离嗅着床上之人的气息于他也是一种犒赏。阿诗勒隼摸着床铺之上垂下来柔软皮料，回想起中午树大夫对自己的交代。

中午时分，树大夫曾来金帐复诊。在苏梦枕撑不住困倦睡去后，这位脾气不小的老大夫将阿诗勒隼叫出帐外，絮絮地叮嘱了一箩筐的话。末了，又颇有些感慨地郑重对阿诗勒隼言道：“老夫替苏公子看诊也有十来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诊出病症非是恶化而是有些许好转的情况；虽然很微弱，但不失为一种可能。老夫在此为昨夜的冲撞向大汗道歉。若大汗对苏公子确有几分真心，可在适当的时候为苏公子输些温和的真气……他，活得不容易。”话到最后，这位不苟言笑的严肃大夫竟也流露出些许不忍与感佩。阿诗勒隼静静地听完树大夫的嘱托，然后以中原人的礼节向着这位尽心尽力的杏林圣手深深一揖。

阿诗勒隼从回忆中出来，略觉两难。倒不为旁的。他不放心让苏大哥独自在金帐睡觉（虽说仆从很多但若苏大哥再咳醒不能离了自己的照顾），又算着时辰该为苏大哥准备膳食了。

正当阿诗勒隼左右为难之际，阿诗勒隼忽觉头顶微微泛凉，一只瘦削冰凉的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只听苏梦枕细喘着道：“小隼不必在此守着，苏大哥还没那般不济事，去做你自己的事罢。”

苏梦枕声音低弱，还夹杂着轻咳，但话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阿诗勒隼拒绝不了。

再次确认了苏梦枕现下的卧床姿势足够舒适之后，阿诗勒隼离了金帐。在离去前又吩咐了一回仆从，苏大哥有任何不妥都得立时向自己汇报。

苏梦枕幽深的眼看着阿诗勒隼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强迫自己多休息养精神的苏梦枕尚不知道隔着几个大帐之外，有只不安分的燕子飞入了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