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青沅就发现她全然误会了老板娘。

只因老板已经回来了。

准确来说，他还未进门，青沅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味。

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从门外吊儿郎当地晃了进来——青沅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醉汉，喝了酒失了神，错走进了酒楼。

但青沅错了。

他满面红光，随手便在柜台抄起了鞭子，看到老板娘满眼放光，冲了上来。

青沅已起身。

她抽出了剑，随时准备保护老板娘。

只听老板娘柔声道：“掌柜的，随我去喝完醒酒汤罢。”

那老板“嘻嘻”一声，却道了句：“喝什么喝！我没有喝！谁喝啦？”

青沅瞠目，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皮鞭已结结实实打在了老板娘的背上。

“胡说八道！你个妇道人家！”

酒楼恢复了平静。

酒楼变得很安静。

这一记皮鞭就犹如打在了青沅的脸上，响亮到过了很久很久，还在青沅的心中回荡。

青沅回过神来，便见到这老板已横躺在地板之上，口吐恶臭。

酒楼之中，人人掩鼻。

青沅却忘了掩鼻，她只是静静瞧着面前的老板娘。

她跪在老板面前，掩面哭泣。

青沅只听到她细细的啜泣声不绝于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不是这样的！”

老板娘抬头，痴痴问道：“怎样？”

青沅忿忿道：“女子不当是任由男人打的，他抽你，你抽他便是！”

说罢起了身，撑着拐走到二人面前，夺了那老板手中的鞭子，交到老板娘手中。

老板娘眼中顿时升起了一种只属于女孩子之间真诚的感激。

青沅欣慰地点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那鞭子飞得朝自己抽来！

* * *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青沅毫无防备，但她毕竟今非昔比，只撑着木拐便轻轻巧巧侧身避去。

但青沅没想到，地上喝得烂醉如泥的老板，也突然跳了起来。

他还没有起身，青沅便感受到一股密不透风的掌风将自己笼罩。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排山倒海般压迫性的掌风。

她抽剑相击，已全然避之不及，暗道：“糟糕！”

万念俱灰之际，角落中的佝偻老头忽得跳出身来，直直挡在了自己面前！

只听“呲”“呲”两声——

青沅已很久没见到这熟悉的银镖。

老板与老板娘两人齐声落地。

青沅探头瞧去，只见两个人的膻中穴俱已中了银镖，纷纷咽了气。

她刚刚摔倒在地，那飞身过来的佝偻老头也便软绵绵地落到自己面前，浑然没了一点生气。

青沅连忙爬到佝偻老头身前，卸了他的蓑笠——

苍白的脸庞，正是青沅朝思夜想的“柳舒”。

只见他双目紧闭，嘴唇已浑然没了血色，再摸脉搏，细不可及。

青沅登时六神无主，一面摇着他的俊脸，一面紧紧抵着他的后背，不住地传输内力。

他的双腿依然僵直，佝偻的背却直了起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秋灵枢终于悠悠转醒。

青沅见他浅浅咳了一声，连忙转到秋灵枢身前，贴近他的脸庞。

只见秋灵枢脸色仍是惨白，眼珠无力地转了两转，终于勉强睁了眼。

他似乎看到青沅关切的眼神，随即便翻了白眼重又闭了上去。

只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青沅一手抵着秋灵枢的后背传输内力，一边将耳朵靠近他的嘴巴。

秋灵枢的声音极其虚弱，但青沅却听得极其清晰。

“余姑......娘，我不行了。你不必退婚，秋灵枢命丧醴陵......余姑娘你相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秋灵枢？”

青沅有些疑惑，随即心中一惊，恍然大悟：“他便是我那未婚夫？！”

念及此处，心中更加焦急，哭喊道：“你不会死，你绝不会死！你姓柳也好姓秋也罢，又有什么所谓！”

眼见秋灵枢头都已垂下，运功更甚，大喊道：“秋灵枢你听着，我余青沅非嫁你不可！你给我活着！”

秋灵枢果真好似听到一般，轻轻抖了下身子。

青沅赶忙伸手把脉，只觉秋灵枢的脉息逐渐回来，面色也好了一些，不由得心中一宽。

北风卷着酒楼外的漫天大雪。

楼下的驴也累得沉默。

青沅在寒风中冒着汗撑着木拐，将秋灵枢背下酒楼。

她将他抱上驴背，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他单薄的身子上。

雪更大了。

余青沅撑着拐，牵着驴，头也不回，折返药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