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身旁之人也是一脸狼狈，束在脑后的发髻已经凌乱地散落开来。

前额濡湿的碎发，粘在满是污垢和血迹的脸上，身上的盔甲也被兵器划得有些破烂。

然而不同于身上的狼狈和脏乱，他的面色极为平静沉稳。

见他靠在墙边屈起右腿，拿着一块黑布，正专心地擦拭着怀中的红缨长/枪。

听到这句问话，手上动作忽然停下。他抿了抿唇，很久后，低垂的眼睛微微轻颤：“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而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燕城泽知道，恐怕二哥心中还是怪父亲的，心下不由复杂起来。

他还记那年，有一天二哥突然回到了家中，还未等他们兄弟高兴多久，夜里书房却传出他和父亲激烈的争吵声。

然后就是二哥拖着满身鞭伤冲了出来，从此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后来也曾多次追问，但父亲却一直闭口不谈。

这两年来，那个他追出去的夜晚，二哥临走前回望过来的眼神，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在今天这个随时都会战死的时候，他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提起：“其实你走后，父亲一直很后悔，他……”

正当他说话时，突然见身旁坐着的人耳朵一动，抓紧手里的长/枪，猛然翻身站起来。

被这番变故惊到了燕城泽，也赶紧起身，趴在墙垛间往外看去。

只见远方林中群鸟惊飞，满天黄沙滚滚而来。

“是北狄来了。”伫立远望，燕城钺脸色冷肃凝重。

城墙上望哨的士卒，奋力吹响敌袭的号角。

原本还眯着眼，靠着墙垛休息的众人，霎时被惊醒。他们快速抓起手边的武器，爬在墙垛上准备随时攻击。

远远地，便见黑压压的北狄骑兵铺天盖地压来。

他们跨着快马，嘶吼着，咆哮着，面容狰狞而恐怖，眼神如同贪婪的恶狼，盯着城墙上的肥羊一样的汉人。

“放箭！”等北狄大军越来越近，燕城钺一声令下，无数的箭矢如密雨一般射到敌人的军阵中。

一时间箭镞在风中的铮鸣声，巨盾落地的抗击声音，中箭人的惨叫声音纷纷响起。

然而漫天的飞羽，无法阻挡住北狄骑兵攻破广武城的野心。

他们以重盾开路，人马皆披甲的重骑兵断后，后面跟随着数万步兵。

马蹄声，铠甲声，方阵行军声，交织出震天动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气势。

他们速度迅猛，靠着巨盾很快突破了箭雨的攻势。一到城墙脚下，重骑兵让开。

后面的步兵瞬间结成十人一队，推出攀登的云梯，在城墙上驾好，便见兵士动作迅猛地顺着云梯往上爬。

守城的众人见势不妙，立刻将收集的大石，瓦砾，热油，滚烫的水，一切能用的东西倾泻砸了下去，攀爬在云梯的几十人顷刻丧命。

战争从来都是人命堆出来的血路，生死搏杀间，不容任何人心慈手软。

北狄的胡人还在蜂拥而上，守城的烨人也在一次次抱起石头，砸下；拉满强弓，放箭。

仅仅半个时辰，北狄和烨国皆是死伤无数。城门下是无数的尸体，城墙上也是无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广武城这片土地。

血腥激烈的厮杀中，多日守城的烨军终是不敌，被数十胡人登上广武城墙。守城的烨兵来不及开弓放箭，他们直接抽出兵器，与胡人在城墙上血肉拼杀了起来。

燕城钺用长/枪将一个个扑上来的胡虏横扫下去。

每一次枪/头从敌人的血肉中拔出来时，红缨都会抖落一地的鲜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挥出去多少次长/枪，双臂麻木酸疼，虎口也被震出鲜血，然而身边的人，还是一个个倒下。

四周是震耳欲聋厮杀声，脚下是城门被粗木撞击的隆隆振动声，没有比此时更清楚的知道，这一次广武城，他们无法守住了。

再一次将扑上来的敌人杀死，燕城钺喘着粗气，眼神不由地的寻向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

然而看到的一幕却让他几尽魂飞魄散。

见燕诚泽双手紧握着长/枪，硬生生抗住前面的敌人劈下来一刀，然而背后却站着，另一个高高举起弯刀的胡人。

“小五！”他目眦尽裂，几近撕心裂肺叫喊出声。

下一秒，还未落下弯刀，那个偷袭的胡人就被射出的强弩，狠狠地盯死在城墙！

从惊魂中回过神的燕诚钺，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