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住手”，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静思苑废墟之上。
火光映照下，皇帝宇文焘在黄安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异常坚定。他苍老的面容毫无血色，龙袍上甚至带着未及更换的中衣痕迹，显然是从病榻上强行起身赶来。但那双眼眸却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无论是禁军、影傀，还是僵在当场、脸色煞白的三皇子宇文珏，都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帝王之威，即便病骨支离，亦能慑服全场。
“父……父皇！”宇文珏最先反应过来，惊骇之后，脸上迅速堆起混杂着担忧、委屈与惶恐的神情，急步上前想要搀扶，“您怎么起来了？您龙体未愈，此地火场凶险，还有逆贼作乱，儿臣……”
“逆贼？”皇帝停下脚步，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宇文珏的脸，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珏儿，你告诉朕，逆贼是谁？是身陷火海、险些葬身于此的承煜？还是持朕嫡长孙信物、冒死闯宫示警的俞教主？亦或是……”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手持兵刃、仍保持着进攻姿态的禁军和影傀，“这些听你号令，欲对皇长孙及救驾之人格杀勿论的……朕的‘忠臣良将’？”
每一问，都让宇文珏的脸色白上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皇帝却已不再看他，转向被俞瑾扶着的萧恒泽。
看到萧恒泽周身尚未完全散尽、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光晕，以及那枚悬浮在他胸前、龙睛血石光芒流转的玉佩时，皇帝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激动、欣慰与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隐隐有水光闪动。
“承煜……”皇帝的声音颤抖了，“你……你果然……果然继承了‘灵源’的认可……天佑我大昱，天佑朕的孙儿啊！”他竟不顾体弱，挣开黄安，上前几步，想要触碰萧恒泽。
萧恒泽（宇文承煜）此刻虚弱已极，灵源之力的初次爆发几乎抽干了他的精力，全凭一股意志和俞瑾的支撑站着。他看着眼前激动落泪的老人，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关于“皇祖父”的温暖碎片与眼前的形象重合，心头一酸，哑声唤道：“皇祖父……”
这一声呼唤，让皇帝泪如雨下。他紧紧抓住萧恒泽的手，连声道：“好，好孩子，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随即，他猛地转身，面对众人，苍老的脊背挺直，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怒火轰然爆发！
“宇文珏！”皇帝直呼其名，再无半分父子温情，“你给朕跪下！”
宇文珏浑身一颤，在皇帝盛怒的目光和周围无数道惊疑不定的视线下，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儿臣……儿臣都是为了父皇安危，为了江山社稷啊！皇长孙来历不明，又与魔教勾结，儿臣是怕……”
“怕？”皇帝冷笑，打断他的话，“你是怕承煜回来，夺了你的储君之位！怕你勾结逆党姬永丰、谋害忠良、私调影卫影傀、意图劫夺前朝秘藏、甚至暗中联络北境苍狼部、欲引外族入关的罪行暴露！”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宇文珏心头，也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勾结外族？这是叛国大罪！
“父皇！儿臣冤枉！定是这魔教妖人俞瑾和……和皇长孙诬陷儿臣！”宇文珏嘶声力竭，指着俞瑾和萧恒泽，“他们沆瀣一气，编造谎言，意图离间我们父子，祸乱朝纲！父皇明察啊！”
“诬陷？”皇帝从黄安手中接过一叠文书，狠狠摔在宇文珏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从你王府书房暗格搜出的，与姬永丰往来的密信副本！这是落雁坡截杀行动中，被你灭口的商队幸存者口供！这是你派往北境与苍狼部联络的心腹，在边关被擒后的供词！还有，静思苑这场火！”皇帝指着仍在燃烧的废墟，怒不可遏，“你当真以为，你买通内侍在香炉中动手脚、又派人暗中泼洒火油之事，无人知晓吗？黄安！”
黄安躬身，尖声道：“奴婢在。经查，静思苑管事太监王贵，已被擒获，对其受三皇子指使，在皇长孙殿下日常所用安神香中掺入‘迷魂散’，并于今夜丑时泼洒火油、纵火制造‘意外’之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宇文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他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化为疯狂，嘶吼道：“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父皇，您老了！糊涂了！这江山应该由有能力、有魄力的人来坐！宇文承煜一个流落民间多年的野种，他懂什么朝政？配当储君吗？还有这个俞瑾，魔教妖人，您竟放任他与承煜厮混，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放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黄安连忙拍背顺气。
萧恒泽强撑着上前一步，将皇帝护在身后，虽然虚弱，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三皇兄，江山社稷，非一人之私器。父皇尚在，储君之位，自有父皇圣裁。你勾结外族，残害兄弟，火烧宫苑，已是罪不容诛。至于俞教主，”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俞瑾，眼神坚定，“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朝廷有肃奸之功。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非你一言可污。”
俞瑾面具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种被维护的感觉……有点陌生，但似乎并不坏。
皇帝缓过气来，看着挺身而出的萧恒泽，眼中满是欣慰。他不再看地上状若疯魔的宇文珏，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禁军和影傀，沉声道：“禁军统领张贲，影傀指挥使冯让，玩忽职守，听逆王乱命，即刻革职，押入天牢候审！其余人等，放下兵器，退后百步！凡有异动，以谋逆论处！”
禁军和影傀中一阵骚动，但皇帝积威犹在，且三皇子大势已去，大多数人默默放下了武器，缓缓后退。
皇帝这才看向俞瑾，目光复杂，但已无之前的审视与压迫，多了几分郑重：“俞教主，此番多亏你及时示警，又冒险入宫搭救承煜。你持承煜信物闯宫，情有可原。之前种种，朕……不再追究。你救治皇长孙、揭发逆党之功，朕亦记下了。”
这便是皇帝的态度转变，也是给俞瑾和圣教的定心丸。
俞瑾微微躬身：“陛下言重，此乃草民应尽之责。” 他顿了顿，“只是，三皇子虽已伏法，但其党羽未尽，姬夫人仍在逃，北境苍狼部恐生异动。且陛下龙体……” 他适可而止。
皇帝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朕知道。传朕旨意：三皇子宇文珏，勾结外敌，谋害皇嗣，纵火宫闱，罪证确凿，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其党羽，由皇长孙宇文承煜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严查肃清，绝不姑息！北境军务，加派钦差巡查，严防苍狼部异动！”
他喘了口气，看向萧恒泽，眼神变得温和而坚定，声音提至最高，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皇长孙宇文承煜，仁孝聪慧，武勇过人，得‘灵源’认可，乃天命所归。即日起，入住东宫，行太子监国之权，总领朝政！待朕康复，再行册封大典！”
太子！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