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子猛地直起身,因为背对着镜头,高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又气又恼。
就在这时,酒店的旋转门转动,两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一人身材微胖,戴着单边眼镜;另一人戴着普通眼镜,鼻下留着两撇显眼的欧式大胡子。大胡子男人拍了拍胖男人的肩膀,胖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和也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胖男人似乎开口询问了几句,湘子则安静地走到大胡子男人身旁。
高明从未见过和也如此局促不安的模样。
“胖的这位是他的岳父,西川财阀的掌权人;留胡子的是和也与湘子的父亲,现任经济大臣。”落雁压低声音解释。
高明点了点头,视线却依旧在画面里四处搜寻,不肯放过任何角落——他还在找那个跟踪的男人。
画面里,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和也身上。和也不停弯腰鞠躬,像是在不断道歉,又或是急切地解释着什么。西川财阀拿出手机贴到耳边,湘子的父亲则冷冷瞪了和也一眼,转头看向湘子,说了几句。
旋转门再次转动,两位女士走了出来。梳着发髻的那位,高明一眼便认出是湘子的母亲,她面露惊讶,目光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另一位披散着长发的女人,应该就是和也的岳母,她同样神色诧异,默默走到西川财阀身边,听着电话里的内容,随后又走到和也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和也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西川财阀挂断手机,招呼着众人重新走回酒店。
“有意思,真有意思。”落雁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我都想动用权限,调看这里更早的监控了。”
高明再次疑惑地看向她。
“这就是你单身的坏处。”落雁轻轻戳了下他的肩膀,“岳父岳母都在,未婚妻却不在,自家车还先开走了——你猜,发生了什么?”
高明脑中灵光一闪:“她坐车走了?!是那个女孩自己坐车走了!”
难怪刚才和也反应那么大,应该是不告而别。
他立刻又追问道:“吵架了?闹掰了?”
“还算有点悟性。”落雁淡淡一笑,话音却骤然顿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高明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监控画面边缘,那顶熟悉的鸭舌帽一闪而过,随即又消失在暗处。
这个人,到底在这里看了多久?
五分钟后,劳斯莱斯缓缓驶至酒店门前停下,车内却无人下车。
两分钟后,酒店旋转门一转,和也与湘子并肩走了出来。和也上前,替后座拉开车门。
这是高明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妻。
女孩挽着低发髻,一袭素色露背礼服,在和也的搀扶下款款下车子。湘子上前相迎,女孩跟湘子打了个招呼,三人一同走进酒店。
自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有露面。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所有人都在等。
可直到两家人正式离场,他也再没有出现过。
这个夜晚的监控,到此为止。
回到落雁的办公室,沉默了许久的高明终于开口:“老师,嫌犯看着那对兄妹进酒店没多久就离开了,这不合常理。”
落雁坐回办公椅,手臂搭在扶手上,淡淡道:“那是高档酒店,他一身便装贸然进去只会惹人注意。不进去,又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来,不想干耗着,暂时走开很正常。”
高明凝视着老师含笑的眼睛,一字一顿:“这太不专业了。”
“说不定酒店里早就安了眼线。”落雁抬手倒茶,看着清澈的水流注入瓷杯,语气不紧不慢,“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人全程盯着小桥湘子——因为有人在酒店里盯着她哥哥。”
“老师,您还是认定,这是政敌下的手?”高明终于问出了心底一直以来的违和感。
“嗒”的一声,茶壶轻搁在桌面。落雁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高明浑身一寒,却还是抬高了声音:“老师,我之前跟您提过两个疑点:为什么嫌犯一开始要撞的是小桥湘子,而不是身为议员的小桥和也?为什么偏偏挑兄妹俩在一起的时候动手?他完全可以选小桥和也单独上下班的时机,那样更不容易出意外。”
他顿了顿,见老师只是微微扬着下巴,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心一横继续说:“今天我们看过监控,那个人明明是临时起意。他是看见湘子才跟上去的。临时起意,怎么可能有这么重的杀心?唯一的解释,不是偶然跟踪,而是认出了她,才刻意跟踪。”
“她一个大学生,有什么值得别人认出来、跟踪、甚至下手杀掉的价值?”落雁缓缓啜了口茶。
高明一时语塞。
绕到最后,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因为她哥哥是议员,父亲是大臣。除此之外,一个刚上大一的新闻系女生,没有任何值得被盯上的理由。
再不然,就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一点,高明打死也不愿相信。
落雁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耸了耸肩:“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证明,目标是妹妹,而不是哥哥?”
高明张了张嘴,落雁却先一步瞪了他回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个人可能是个疯子,见过这女孩一面就执念疯魔,最后丧心病狂要杀她,对吧?我们为什么要去共情一个疯子?可你不觉得,这个猜想,更像小孩子赌气说的话吗?”
高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硬撑着开口:“但也不能把思路死死锁在政敌谋杀上。”
“说得不错。”女人端着茶杯,没有喝。
高明以为自己的意见终于被重视,以为老师总算松口了,可下一秒,一声不轻不重的笑声迎面砸来:“我现在多了条新思路——财阀老丈人想退婚,又不想自家丢脸,干脆决定除掉不识趣的女婿。”
“老师!”高明猛地站起身。
落雁摆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开玩笑的,你这人,总这么较真。”
“老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高明头一次没有乖乖坐下,语气急切,“嫌犯还没落网,小桥湘子随时都有危险。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第一,警方已经在学校布控,随时待命。”落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第二,所有问题,不如留到抓住嫌犯再问。”
嫌犯?!
高明猛地睁大眼。
落雁点了点头:“八王子警方根据凶手作案的残忍程度,加上使用□□、刻意诈死等手法的老练程度,推断他极有可能有案底。将现场提取到的DNA与全国罪犯数据库比对后,他们已经锁定了一名有前科的嫌疑人。”
反转来得猝不及防。高明怔了怔,才坐回沙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谁?他现在的情况是……”
落雁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高明心头一沉,刚皱起眉,就见落雁拿起一份档案,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这个人的名字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中村原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