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间,屋内鸦雀无声,只闻窗外落叶萧索。他盯着烧得火红的炭盆,良久才道:“张大人以为,圣上为何偏偏派你我二人前来?”
张俨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会儿,摇了摇头后,满眼求知地望着他。
孙茂昌见状,心知此人有所保留,便不紧不慢地浮了一大白,待酒入愁肠后,方一脸慨然地叹道:“沧州的气数,尽了!”
张俨蹙了蹙眉,“下官愚昧,不知此话怎讲。”
孙茂昌冷冷一笑,“你张俨若无七窍玲珑心,又岂能做得四皇子的心腹?”
“孙大人言重了。”张俨一脸惶恐地自谦道,“下官生性愚笨,幸得四皇子不弃罢了。”
孙茂昌翻了个白眼,单刀直入道,“圣上派我入东宫已经十年了。削藩,是圣上的意思,但最后却出自太子之口。”
张俨点点头,做出副低眉顺眼的样派仔细听着,即便孙茂昌说的这些他早就了然于胸晓。
赤炤国是高祖皇帝领着宗族弟兄们,用真刀真枪打下的天下。那是一个只要武力够强,便能称王称霸的时代,没有传承,更无真龙血脉一说。
换言之,皇权并非天授之物。
因此,定国后,“抑制武将”便成了重中之重的国策。
时至今日,在赤炤国的朝堂上,已然形成了将弱文强的形势。但沧州破獍军,因全为女子而遭轻视,反倒得以继续壮大,直至华璟上位。他先是安排孙茂昌入东宫伴太子左右,待长公主妘戈接下破獍军军权后,再授意孙茂昌煽动太子蛮力削藩。
梁王骄横势大,必定会反。而沧州若想保住华虞的妘氏太子之位,就必须打赢这一仗。
数月前,长公主妘戈率五万精锐于宁州境内奋勇血战,死伤无数。在输赢终成定局的那一夜,兵部派出的三千军马终于出现,可他们的任务却是迎长公主一人回宫。
思及此处,张俨不禁暗自感慨,“如此一来,既除了梁王,也伤了破獍军的元气,还拿回了牵制沧州的筹码。真可谓一箭三雕!”
“圣上心思清明。”孙茂昌晃了晃酒盏,虚眼望向窗外,“与其自损气力关门打狗,不如略施小计,让她们狗咬狗。”
张俨微微探身,凑近道:“您的意思是......”
孙茂昌眸光回敛,眉宇之间意味深长,“皇后之死,太子华虞的嫌疑可不小。”
“这...... ” 张俨蹙眉张嘴身子后仰,表情夸张地做惊悚状。
“就算华虞真的弑母,他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妘氏血脉的太子。他的命,他的皇位,沧州必保!可对长公主妘戈而言,若杀母者再杀其女,你觉得她会怎么做?手握破獍军的她,与沧州的目标还会一致吗?”
“这,怎么会......”张俨一脸不可思议地干笑了声,“太子怎么会杀小郡主?”
“太子软弱孤僻,相伴十载,我是他唯一亲近信任之人。此次分别,太子于城门前亲自为我饯行。依依不舍、泫然泪下,凤峙城内无不动容。”
“这......”张俨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下官实在听不明白。”
见他还在装傻,孙茂昌不禁手指着他,笑骂道:“你这个老滑头!圣上要小郡主死!要长公主对太子起杀心!要沧州乱起来!听懂了吗?!”
“哎哟!”张俨一个惊颤,不甚将酒盏打翻。
孙茂昌见状,不禁撩开了嗓子狂笑道:“千年灵狐也莫不如汝啊!”
他将宽袖一甩,逼视着满眼无措的张俨,狞笑道,“沧州的女人,破獍军的娘们儿,都算个屁!圣上金口一开寥寥数语,便能叫她们离心离德、互相残杀。”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每三年,藩王易地。圣上真的想看到郡主易地为王的那一天吗?”
他自顾自地掩嘴窃笑了一阵,尔后伸出三根手指,朝张俨悄声道:“三年,不过是圣上留给你我二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