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册的风裹挟着夏初的燥热，吹得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子簌簌作响，光斑在走廊的灰色地砖上晃动摇曳，落在秦姝攥得发皱的分科意向表上。纸页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理科”二字被她用铅笔描了又描，痕迹深重，像她心底那份不容置疑的执念。
文科是她的舒适区。语文作文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年级传阅，历史政治次次稳居班级前三，就连文科组组长都找她谈过三次，语气恳切：“秦姝，你的文科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冲省排名有很大希望，别一时糊涂选了理科，浪费了这份才华。”可她心里装着一个秘密，一个让她甘愿放弃所有优势、一头扎进荆棘之路的理由——陶以安。
她说不清这份喜欢的起点，或许是某次月考后，在公告栏前瞥见他稳居理科榜首的名字，墨色字迹在一众名单里格外扎眼；或许是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干净得让人心慌；又或许是偶然听说他目标明确，一心要考清华物理系的执着，像一束光，照亮了她迷茫的青春。这份喜欢像深埋的种子，在她心底悄悄发芽，让她迫切地想靠近他，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领域，哪怕只是作为同学，能偶尔说上几句话也好。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喧闹声淹没了走廊。秦姝抱着一摞刚借来的理科习题册，封面印着复杂的物理公式，看得她有些头晕，却还是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份渺茫的希望。刚走出教室，她就看见宁殇丞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分科细则，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宁殇丞历史次次年级第一，还拿过市级历史竞赛一等奖，作文常被收录进校园文集中，所有人都默认他会顺理成章地选文科。
秦姝走上前，随口问了句：“你肯定选文科吧，正好发挥优势，历史老师都把你当得意门生呢。”
宁殇丞转过头，爽朗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选理科。”
秦姝愣住了，手里的习题册差点滑落，她下意识地扶住，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文科那么拔尖，转理科多吃亏？物理、化学这些，对你来说相当于从零开始，何必自讨苦吃？”
“理科挑战性强，总不能一直待在舒适区。”他说得云淡风轻，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理科习题册，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飞快移开，“理科班也挺好，多学点东西总没错，以后说不定有用。”
秦姝没多想，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想挑战自己，点了点头：“那祝你顺利，要是物理有不懂的，说不定还能请教你。”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匆匆，没看见宁殇丞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悄悄蹙起，手里的分科意向表上，“理科”二字早已落笔郑重，笔尖几乎要将纸戳破。
他怎么会不知道理科难？可他见过秦姝为了啃一道物理题，在自习室熬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却还是不肯放弃；见过她揣着温热的早餐，在陶以安班级的走廊外徘徊许久，最终却没敢上前，只能失落离开；见过她提起陶以安时，眼里藏不住的光，亮得让他心疼。他想陪着她，至少在她被难题难住时，能有人搭把手，能让她不用独自面对那些煎熬，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分科志愿填报前一天，秦姝特意绕去陶以安常去的文具店。这家店藏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店面不大，却摆满了各类教辅资料和文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纸张油墨味，暖黄的灯光洒在货架上，营造出一种安静的氛围。陶以安正站在书架前，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侧脸线条柔和，专注的模样让秦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刚买的笔记本，指甲都快要嵌进掌心，一步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陶以安同学，你选文科还是理科啊？”
陶以安转过身，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找自己说话，随即礼貌，语气平淡得像一潭静水：“嗯，理科，早定了。你呢？听老师说你文科很优秀，应该会选文科吧。”
“我选理科，跟你一起。”秦姝抬眼望他，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她慌忙补充道，“我……我也想考理科相关的专业，觉得发展前景好。”她没敢说，其实是为了他，为了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同一个班级，能每天看到他也好。
陶以安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个选择，愣了几秒后，随即笑了笑，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挺好，以后刷题有伴。你理科底子不算弱，多用心就能跟上，有不会的随时问我，别客气。”
那句“别客气”，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却还是让秦姝心里暖了一下。她用力点头，攥着新买的笔记本，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文具店。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酸涩，她知道，自己的这份喜欢，对他来说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的温柔，也只是对所有人都有的礼貌。
树影深处，宁殇丞靠着树干，看着她强装雀跃的背影，指尖将分科意向表捏得发皱，指节泛白。他知道她的心思，却没资格戳破，只能默默守护，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她走向那条艰难的路。
分科考试的难度远超预期，物理压轴题让秦姝盯着卷面看了十分钟，手心全是汗，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条辅助线，却依旧毫无头绪。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忽然想起陶以安说的“多用心就能跟上”，又强迫自己沉下心，一点点拆解题干，回忆老师讲过的知识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考完试走出考场，桃子和柠檬立刻围上来，一脸担忧：“怎么样？难不难？我看好多人都哭了，不行就回来，我们文科班永远等你，没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秦姝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光彩：“还行，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