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打发完玄参，她松了口气，手头的工作差不多完事了，鬼一闲下来就容易给自己找事。

她索性放任自己摸鱼片刻，目光在稽册堂内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还是落回了角落的偶人上。

她忽地站起身，走到宿偃风面前，凑得极近，几乎要鼻尖相触，仔细端详这张仿造得过分逼真的脸，浮油灯的昏光在他脸上投下细微的阴影，每一寸肌肤纹理都清晰可见。

该说不说，老师的手艺是真不赖，鼓捣的这玩意儿，做得跟个活鬼似的。

她伸出手，也没避讳，带着一种近乎检验物品的随意，捏了捏宿偃风的耳朵，软的，又捏了捏他手指，温的，最后扯了扯他头发，是真的。

“啧啧。”她终于收回手，坐回椅子上，“罢了，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杀了前面那个不错的好鬼，是吧？”

“不是万主簿该去杀他。”宿偃风纠正道，“是他想被万主簿杀。”

万赋雪皱眉，脸色难看起来，上下打量着宿偃风，“好歹毒的话，你这话要是让外头的鬼听见，还以为我是什么专杀好鬼的变态，以后不许说了。”

可没等她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不用看她就知道是霍谅，只有这孩子天天不记得敲门。

霍谅慌慌张张冲进来，“主簿！不好了！有鬼闹上门来了！”

万赋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说多少回了，进门先敲门，你们是把这儿当菜市场了？”

霍谅讪讪点头，可脸上焦急一点没减，“主簿，这回真是急事，那鬼就在外头闹呢！”

虽然一肚子不快，万赋雪还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出门去看。

螟蛉楼外，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的鬼民正跟看门的小鬼差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让我进去，我就见主簿一面，问两句话就走！”

“不行不行，主簿正忙呢，没通报不能进！”

万赋雪眯着眼瞧了一会儿，觉得这鬼有点眼熟，那身板，那眼神……

她走过去，摆摆手让小鬼差退下。

那鬼民见万赋雪出来，立刻停了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主簿。”

小鬼差凑到万赋雪耳边，压低声音，“主簿，这鬼就是昨天那个考生，把功德全散给孤魂野鬼的大善人。”

万赋雪忽地一愣。

这个大善人？

宿偃风刚才就在说......不是万主簿该去杀他，是他想被万主簿杀。

莫非真被他说中了？

不不不，不可能，眼前的鬼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求死的，倒像是来闹事科举不公的。

她勉强松了口气。

平心而论，这个鬼，她记得叫泽漆，确实是最合大秽像胃口的祭品。一身干净的功德，三世清白前生，就算大秽像真挑食，也不会嫌弃他。

可要是录取他，万赋雪就得亲手把这个好鬼带到大秽像跟前，放血，杀掉，这实在有点太缺德了。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压住心里的猜测，“找我有事？是对昨天的结果不满意，来讨说法？”

泽漆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主簿大人，冒昧了。我确实想问问，昨日录取的为何不是我？我应该不比阿岩差吧？”

果然是这事儿。

万赋雪摇摇头，语气诚恳，“你很好，真的。只是……有鬼比你更合这个特殊岗位的缺。那个阿岩，虽说人品有点毛病，可他有些偏门本事，正好是咱们要的。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适合去考正规的线下科举，我翻过你的功德册子，你样样都干净，背景清白，功德厚实，完全够格考酆都的正经鬼差，只要你去考，上岸是十拿九稳的事，前程好着呢。”

泽漆却摇摇头，目光很定，“主簿大人，我不想当鬼差。”

万赋雪愣了一瞬，“不想当鬼差？那你昨天来考什么试？今日又为何跑这儿来。”

泽漆看着她，眼神干净得让人没法躲，“我昨日点进螟蛉楼的科举直播，纯属碰巧，随手点开，看见有鬼求救，就随手答了几道题，没录上也没什么，我本来也不是奔着这身官皮来的，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万赋雪的心提了起来。

“我梦见大秽像了。”泽漆说：“祂在看着我，在喊我，我觉得……祂需要我，对吧？”

万赋雪彻底怔住了。

自打大秽像被损坏以来，那东西就跟死了似的，再没给任何鬼民托过梦，就算是历任主簿，也只能靠仪式跟祂沟通。

巧的是，她上任的时候，大秽像早已损坏，所以她这个主簿在任期间，一次都没被大秽像托过梦。

一次都没有。

结果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鬼民，居然梦见了？他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