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转过头，怯生生地望着一片狼藉的门外，又看向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主簿，声音细若蚊蚋地问了一句，“主簿……大家骂了好多，骂咱们疑似杀鬼，也骂咱们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择劣录取……”他顿了顿，鼓足勇气才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口，“咱们……到底为什么不录取那些大家口中的好鬼啊。”

休息了这么久，万赋雪对情况已经适应的差不多了。

今天这事说来也并不麻烦，轻松的很，但小鬼的问话却不好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太多，她只是给酆都干活，没有想过太多，也想不了太多，她只是学着前辈们做法，把酆都的暗活，尽量干的利索一点。

周遭好些小鬼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望着主簿，螟蛉楼的事，他们都很奇怪。

万赋雪转过头。

说话的小鬼差已经在螟蛉楼待了十来年了，他生前是只小田鼠，没当过人，眼神总是直愣愣的，透着一股子憨气。

“什么好鬼？”万赋雪把手里的帕子叠了两叠，随口问道。

小鬼差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像是要把指头绞断，“就是……那些心好的考生。明明有那些更灵光的，心善的，功德高的，您都不选。偏偏选了些看着就不像好鬼的。还有……以前那些考上的，怎么后来都没影儿了？我从没在各司里见过他们。”

万赋雪瞥了一眼还在滚动的光屏。

上面也在刷着车轱辘话：

【怎么有的家属在骂，有的家属不吭声啊……被威胁了吗？】

【考上的又去哪了？】

【莫非真是黑产……】

里外倒是合拍，问到一块儿去了。

万赋雪走到桌边，拎起茶壶。茶早凉透了，倒进杯子里也不冒气，她仰头喝了一口，冷茶苦涩，正好压一压嗓子里的火气。

她平淡道：“没影儿了，是因为都死了。”

小鬼差张大了嘴，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应答。

都……都死了？

他们以前只当主簿不干好事儿，徇私舞弊，但从没想过那封举报信，居然是真的。

可主簿何必杀他们啊。

燕翀下意识地想找补，“主簿，您是说……送去投胎了？返阳了？”

“不是返阳。”万赋雪放下茶杯，头一次开诚布公的给他们讲这些，她莫名有些激动，“是彻底没了，连渣子都不剩，也没法再入轮回的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几个年轻鬼差煞白的脸，接着道，“选上来的，不是去当差，是去填坑的，用来生祭大秽像。”

小鬼们一个个愣愣的看着她。

她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能反应过来不？喂给大秽像吃啦，我亲自动的手，必死无疑。”

小鬼们还是有些愣神，对于大秽像，他们只知道那是很早以前先祖们造出来的万载神机，只要是鬼民鬼差处理不了的事儿，都可以交给大秽像，祂会替大家解决一切，尽职尽责，无可挑剔，更不会拒绝。

有大秽像在，酆都安生了不知道多少年，大家逍遥自在，从不担心会有难题。

毕竟他们是有倚仗的鬼，有一个慈善宽厚的大秽像。

玄参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这……这事儿是我们能听的吗？”

“按规矩，能的。”万赋雪坦然道：“只是历任主簿为了防止你们害怕，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那您今儿怎么……”霍谅小声嘀咕。

“因为瞒着费事，对我们来说，杀鬼只是一件工作，挑选坏鬼是一直以来大家为了省事儿的法子，考虑的越少，办事儿就越快，大秽像干活也越快，当然，其实他更喜欢吃那些功德高的好鬼，但是我们不爱惯着它。”

话说明白了，小鬼们却不吭声了。

兴许是刺激太过，看着小鬼们焉头耷脑的样子，她兀自砸了砸嘴，干这份活，心理素质不好可不行，迟早有一天她会退休，下面某位小鬼会顶替上来，像她一样杀鬼，忙的时候一天两个，挣扎厉害的时候那黄白的脑浆都会溅到身上。

同僚们对螟蛉楼误解太深，大家大都以为这里就干些文书工作，殊不知这儿的活相当考验身手。

它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干熟练以后，逢年过节杀羊宰猪都不在话下。

“行了，底也都透给你们了，这活儿确实不太健康，不想干的，我不拦着，明儿个直接去找嘉言，叫他给你们安排个新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