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偃风见她没再上来动手的意思，这才不紧不慢地握住还扎在胸口旁的剪刀柄，顺手一抽，带出几点血星子。

伤口冒了冒红，转眼就又收住了。他把剪刀掉了个头，柄朝鬼妇递去，“您的东西，收好。”

鬼妇没接，只死死瞪着他，又惊又悔，像是要活剥一层皮。

她原以为自己报了仇的......可惜还是没成事。

宿偃风也不多劝，随手把剪刀撂在门边的石墩上，安抚道：“放宽心，我对您没恶意，这身子是有点特别，但伤不着您分毫。”他顿了顿，像是早备好了后话，“要是还觉得不够痛快……我这儿还有点别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个素皮信封，递了过去，“我自己的一点功德，够您和孩子下辈子挑个好胎，想当入帝王家也是足够的。”

鬼妇一把甩掉了信封，可信封里那一股独属于功德的、厚实温润的气息却不会骗鬼。

这鬼差没有忽悠自己，这是真货！而且厚得吓人。

她愕然抬头，摸不清这帮鬼差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要赔偿她丈夫的一条命......何必拖到现在？

就在这当口，巷口脚步声哒哒响近了。

万赋雪刚从铜昙赶过来，走进一瞧，眉头当即挑了起来，“怎么回事？”

她没等回答，径直走到宿偃风面前，视线在他染血的衣襟上落了一瞬，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他前襟轻轻往旁边一拨。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布料黏连着皮肉，被她一掀，露出底下那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边缘泛白，里头的颜色却深，血已经凝了，但没完全止住，随着他呼吸的幅度，还在极缓地渗。伤口周围沾着灰，混着干涸的血痂，看着脏兮兮的。

万赋雪垂眼看了两秒，松开手，衣襟落回去，掩住那点狼狈。

“捅穿了？”她冷笑道。

宿偃风转过脸，朝她随意点点头，“主簿。小事，蹭了一下。”

万赋雪目光往地上一扫。

血还没干透呢，又瞥了眼那边丢了魂似的鬼妇，再看看石墩上那把带血的剪刀，心里门儿清。她盯着宿偃风心口：“捅穿。？”

“阎君大人手艺好，喘口气的功夫就没事了。”

万赋雪毫不意外，老师虽为阎君，但也是整个酆都最好的匠鬼，当年酆都造大秽像的时候，他就参与其中。

经他之手的东西，从死到生，从鬼变人，都不足为奇。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弯，“他手艺好？当初也不知是谁把自己炼炸了半边身子，不过......你一个偶人，哪儿来的功德？还挺厚。”

宿偃风答得顺溜，“阎君赏的，说出门当差总会用到。”

万赋雪“哧”了一声，没再接话，阎君私库神秘的很，有时候能替衙门垫付工程款，有时候连碗酒都买不起。她明个得去找老师一趟，这事是她要管，轮不着老师帮着垫功德。

随即，她伸手虚虚碰了下他衣襟边缘，语气淡淡的，“偶人也得收拾。跟我回去，让玄参给你糊两把香灰。”

宿偃风连连摆手，“真不用。属下自个儿晾晾就好，主簿忙您的。”

他生怕万赋雪看出什么不对劲来，毕竟他不是真的偶人

万赋雪压根没理他那套说辞，上前一步，直接捏住他另一边没沾血的袖口，力道不轻，“少啰嗦，我不信，走，回去。”

宿偃风瞧她那副没得商量的模样，知道拗不过，只得扯了扯嘴角，任由她拽着袖子，往银舆驿回。

才出巷子，万赋雪又后知后觉地折了回来，把袖中的功德塞进了鬼妇怀里，她知道鬼妇听不见，就用手指在鬼妇手心里，一笔一划，写清了衙门的歉意。

鬼妇还倚在门框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信封，硬的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从鬼差哪里知道丈夫的事，头一次确切地明白，他死了。

他不是个好鬼，或许死不足惜，但他毕竟是条命，不该没着没落，生死不知啊。

若是随便一个鬼都能悄无声息地失踪，那她和孩子，那整个酆都，哪里有安心可言？

如今知晓丈夫是如何没的，她反而松了口气，大概过段时间，她就该带着孩子投胎了。

其实这几笔功德早就足够她和孩子在酆都富裕过活了，只是想起那大秽像......她还是有些发怵，生怕某一天，她和孩子也会成为耗材。

万赋雪轻轻搂过她孱弱瘦削的身子，她的骨头硌得慌，像一把裹着层薄布的枯柴。怀里很轻，还在细细地抖。

万赋雪没说话，只用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布料粗硬，磨着掌心。

她能猜到这妇人在潦水过得是什么日子。聋，哑，带着个小的，丈夫又突然没了音讯，连个交代都没有，只留下一堆找事的仇家。她能撑到现在，无非是想讨个明白。

万赋雪忽然觉得，燕翀和霍谅那两个闯的祸，倒也不算全无用处。若非他们闹得鸡飞狗跳，把这事儿捅到了明面上，远在铜昙的传檄衙，谁会记得这条窄巷里，还有个听不见、说不出、却在等一个死讯的鬼妇？

衙门总有自己的苦衷，他们太忙了，即使这会儿，还有很多同僚没有每日每夜的干活，他们顾不上每一个鬼，但这不应该。

她松开手，退开半步，又拉起鬼妇那只紧攥着信封的手。指尖在妇人布满薄茧的掌心停顿片刻，然后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安心，你投胎前，都可以来铜昙，来我家住，哪里不会有你丈夫的仇家找上门，明天我下班会来接你和孩子。”

写完，她拍了拍鬼妇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很稳。

鬼妇怔怔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对着她，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