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散值时分，阎君订的酒送到了，录事房里漫开一阵酒香，熏得玄参眼皮发沉。

可惜班是下不成了。

三殿那桩麻烦案卷不处理完，谁都别想走。

长案上堆满了卷宗，一摞压着一摞，摇摇欲坠。

霍谅把手里的一卷文书往桌上重重一拍，来气道：“不对劲，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你们瞧瞧这个叫归陽的，阳间那边的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修桥铺路、开仓放粮，那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怎么到了咱们地府，就跟换了副心肠似的......咱这边风水也没这么差吧！”

这个归陽，就是折磨了三殿整整一个月的高功德歹鬼，仗着自己功德高，猖狂残杀无辜鬼民。

奈何他功德是真的高......怎么扣都没扣完，扣到现在，依然是功德圆满，气得那边衙主快上吊了。

这样的鬼实属罕见，万赋雪工龄两千年也就碰见这一个，她哂笑道：“咱这边风水可不差，我估摸着，这个归陽，八成在阳间就有问题了。”

她这话说的不假，酆都的风水不可能差，天地分阴阳，阳如火雷阴如渡，人在阳间轮回，无异于蹲守大狱一生又一世，只待刑期熬满或偶得机缘，才可功德圆满，往渡平宁。

归陽第二世就修满了功德，逍遥超脱轮回之外，本该看淡杀戮才对，偏偏他不按常理出牌，功德圆满之后才开始沉醉凌虐。

一旁的燕翀把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倏然顿住了指头，“主簿，被杀的这几个，也都是好鬼，这个赵氏，拉扯大了三十个没血缘的孤儿，乡里乡亲谁不夸一句心善至极，这李生，为了救个落水的孩子把自个儿命都搭进去了，乡里还给他立了碑，这王货郎，穷得叮当响，捡了钱袋子硬是守了一夜等失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些被害的，生前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好人。归陽这厮，不是乱杀，他这是专挑好鬼下手。而且，我刚才细细对了对名单，这里头一大半，生前都受过归陽的恩惠，吃过他的粥，穿过他的衣。”

霍谅愣了愣，“啊？那不是……恩将仇报？”

玄参闷声，“算不上吧，可能是先恩后仇？”

霍谅连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害，我生前没念过书。”

难得听见玄参主动说话，燕翀赶忙接嘴，力争多聊天，趁早让小同僚尽快融入集体，“说起恩将仇报，我也见过一个。”

她阴恻恻笑道：“前几年有个鬼，把生前救命恩人的肠子抽出来编了条腰带用......”

旁边两小鬼俱是面色一白，叫她赶紧闭嘴，大晚上的，不兴说这些。

好在宿偃风赶紧咳了一声，“确实蹊跷，归陽生前行善积德，死后却专杀好鬼，还是杀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好鬼，这里头不简单啊。”

“不简单？”万赋雪把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我看是复杂得要命。司丞你说实话，这堆卷宗再翻下去，咱们今晚能下班吗？”

宿偃风笑了笑，“主簿若是想下班，我这就去跟三殿说，案子明儿再查。”

“算了算了。”万主簿敷衍摆手，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再熬一宿也不碍事，反正离退休还有段时间，不差这一晚。”

犯困至极的玄参语出惊人，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不离不弃的烂本本，哈欠连天强撑眼皮，“......我、我前两天去阳间那边走了趟，找到了点不一样的说法。”

“哟。”万赋雪眼睛一亮，“讲讲。”

桌上一众鬼鼓励地等着玄参小同僚发言。

玄参这几天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把燕翀和霍谅急得直跳脚不说，万主簿和宿司丞也是担忧的不行。

好在如今看来，这孩子嗓子没毛病，终于肯开金口了。

玄参低头道：“这个归陽在阳间的时候……每逢施粥，必高搭彩棚，请一帮子文人在那儿赋诗题匾，吹吹打打，粥还没进嘴，那歌功颂德的声音已经传出三里地去了。他这行善，不是因为心里软，是因为想听响儿，要买名，要是没了那帮人围着叫好，他的善心就像没源头的水，立马就干了......当然，咱酆都功德不看缘由，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归陽行善非常，功德圆满。”

一语道罢几鬼大都意识到了关键。

万赋雪向后一仰，硬生生气笑了，“......合着是因为酆都没人捧着他了啊。”

奈何主簿明白小鬼不懂，霍谅趴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羞愤道：“这......我怎么没听明白啊！”

燕翀：“咱俩真的是同一年考进来的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走后门了。”

霍谅气急，“我和狗同一年考进来的！”

“哎！”万赋雪趁机捂着了他的嘴，紧张兮兮，“别瞎说啊，嘉言跟你俩同一年考的，骂谁别骂他，咱的俸禄可是他负责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