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都不让人省心”何佳节用手指使劲戳着青树的手臂,她又带着哭腔,像一枝被碎雨打烂的枯花。
青树尽量保持一动不动,母亲半边身子虚虚倚靠着她。在零星几个人的公交车上,他们的动静忍也忍得明晃晃。
“过会儿还得接你妹妹回来,到时候一家人都在医院,你这伤你这血,你怎么给你爸他们交代?”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青树说话硬邦邦的“我是受害者,我也不想经历这些有的没的。”
“你还狡辩!那他为啥不打别人就打你?”何佳节捂着脸“上个学就这么难吗?一个两个都在学校出事。”
“上个学不难,但是遇到坏人的几率却没有减小。月月还不够乖吗?郑燕铁了心欺负她,难道妈你也要怪月月吗?”
“面对个比你高比你壮的男娃娃,你还敢还手?就数你横!”
“他们都欺软怕硬。”
何佳节抽抽搭搭,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眼睛,青树瞅见瘦小的母亲,心软下来:“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以后会注意的,你别哭了。”
“妈就是害怕,害怕得不行。你妹妹当时躺医院的那副样子我现在还会做梦梦到,你如果再出事,我都不敢想日子还怎么过……等会到家后你把衣服裤子都换了,这事儿咱不给你爸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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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树的衣柜没几件衣服,冬装和夏装能挂在一起,大多以纯色为主,老气横秋,看起来完全不像十七八的姑娘衣柜。
穿了两年的校服今天死状惨烈,抱着脱下来的校衣校裤,青树有种葬送老友的悲戚感。一年365天,300天都是这套校服陪她度过的。
随便套了件体恤衫和短裤,青树翻身下床走进卫生间照镜子。
拔去堵鼻孔的棉花,她才发现鼻子下面都擦红了,一碰就疼。人中连带着上嘴唇一块浮肿,像怒气冲冲的小鸭子,她现在这副模样是铁定能被看出来受伤的。
青树找出口罩遮伤口,而何佳节早就离开了,她还得去接国语班下课的青阳,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迈出门的前一秒手机叮铃铃响,打开一看是大大的“妹妹”二字,青树下意识紧张起来。
“喂,月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姐”青月轻声问“你和妈妈还没过来吧?别来回折腾了,我和爸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两直接回家就行。”
“不行,都提前计划好的,你好不容易出院,我们都去接你”青树自然不会同意。接青月出院在她心中排第一,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青月在医院躺了半年,接她回家对家里任何人来说都是大事。
昨天刚经历了郑燕的事,青月现在只想着快快回家,心里没那么多花拳绣腿,她再次劝道:“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大家一起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对不对?都是一家人天天见面的,哪里用得上那么正式啊,而且你知道的……我在这边半分钟都呆不下去了……爸爸都同意了你就同意吧?好不好?”
青月分明是在撒娇,正戳青树吃软不吃硬的痛点。
青树的语气犹豫了几分:“我来回跑都不碍事,你再等等,我很快……”
“再快也要一个小时吧?再等一两个小时路上都得堵车。”
这是实话,六七点正是下班高峰期。
“姐,你去买点好吃的吧,咱们在家欢迎我行不?我和爸爸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你们等得花都谢了。”
又是一顿软磨硬泡,青树最经不起妹妹这类攻势,板着脸败下阵来。
本来就讨厌麻烦,懒得一堆人接女儿回家的青海川更是抢过手机,给青树下达任务——去楼下陈阿姨那买些烧烤,再多买几瓶冰镇啤酒,乖乖等着他们回家。
短短两天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青树体力告急,确实不易折腾了,她把不用接人的消息告诉了何佳节,匆匆下楼。
小区里老人很多,搬个凳子边晒太阳边操着一口家乡话聊天,声音大得能扩到晴空外去。青树走一段路就把耳机音量调高一格,等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有些漏音的耳机已经能邀请别人一起听了。
她其实在走神,这两天堆积成山的岔错和事端,每一件都不容小觑,郑燕直给的报复丝毫不拖泥带水,白脸红唇像纸人扎在她心头。
烧烤店外面已经坐了两三桌了,青树拔下耳机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定睛一看,是白杨从店内小跑出来。他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着,眼睛迎着明霞残辉,布灵布灵的。
“青树!”
“今天下午放学放得很早,班里只留下了值日生打扫卫生,不过我不是值日生——”白杨跑到她眼前,围裙里面还是常规校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这么快就来履行约定吃烧烤了?但是我还得帮忙干活呢,周六人多,我可能得忙到凌晨。”
他的视线在青树憔悴的脸上和突兀的口罩上多停留了两秒。
青树摇摇头:“可是我不是来和你吃烧烤的,我是来买烧烤,然后带回家的。”
“给你妹妹带?”
“对,她马上就回来了,我没去接成,想着买点好吃的给她。”
白杨收起失望,细心的给客人的杯里倒满水,直起身时脸上腼腆的笑容还在。
“你去选菜吧,我已经把我家厨师的技术学得炉火纯青了,我可以给你烤”白杨领着青树往里走,摩拳擦掌道。
“那你可一定要好好烤,烤得超级好吃,这是要带给我妹他们的”青树故意逗她。
“我一定好好烤!”
走进店内,光线暗了不少,青树扫了一圈台面,刚要开口,白杨就把选菜盆递到了她手边。
白杨看她挑选认真,沉默了十秒左右才斟酌着开口:“……我从下周就不去你家写作业了。你帮我谢谢阿姨叔叔,还有青阳,这一个多月添麻烦了。”
青树夹菜的手一滞,大概猜到原因,嗯了一声。
毕竟妹妹回来了,她的身体去不了学校,只能呆在家里,必定会和白杨打照面的。白杨又是个男孩子,就算他不上卫生间不到处走动,也会很不方便。
“在你家呆的这段时间,咱俩也没说过几次话。”
“…我不是话特别多的人,不喜欢没意义聊天。”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说话。”
“嗯。”
“那……现在是不是算没意义的聊天啊?”
听着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沮丧的语气,青树憋笑艰难,她严肃道:“不算。”
白杨长舒一口气,继续像小尾巴紧跟着她:“咱俩以后的交集也会变少吗?”
“……你可以和我说话的,白杨”青树突然侧过身,认真看向那双精致的眼睛“你和我说话,我不讨厌。”
她确实不讨厌。回想和白杨的几次对话,每一次都不算长也不算深入,但是说完都会开心会放松,与人交往看的不就是“开不开心”吗?所以对象是白杨的话,她愿意留出更多的耐心。
青树一本正经的言语是滚烫炽热的,白杨不出意外脸红了,支支吾吾舌头都在发涩。他一紧张就容易手足无措,手里原本拿起的素菜串串扑哧又落回小水盆里,明显异常。
他一脸红,青树反而按捺不住恶趣味了。
她用余光瞟见端着新鲜菜品走来的陈阿姨,藏在口罩下狡黠勾唇:“啊对了!你不是在写日记做摘抄吗?如果以后在烧烤店做作业的话,会不会被你妈妈发现啊?她如果看了你写的东西怎么办?足足三沓纸呢……”
闻言白杨瞳孔都放大了。
他忙伸出食指碰碰嘴唇,想拉着青树后退的手顿了顿还是放下了。
这回轮到他一本正经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可是日记!
就期待他这个反应的青树乐开了花,笑得上唇刺痛,她着急去按嘴巴,结果按的劲儿大了,又被医用口罩上的粗糙颗粒磨得更疼,哈哈大笑里夹杂哎呦哎呦的哼唧声,把白杨也逗得不好意思地笑了。
身后换菜的陈阿姨被两人突然的笑声一惊,她意味深长的来回看了看白杨和青树,压下上扬的嘴角,咳嗽一声以示存在:“白杨,剩下的菜你来换,不新鲜地端到厨房。再给同学拿瓶橙汁喝。”
青树道了声谢,陈阿姨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这顿不用付钱啦,阿姨请客,等会多拿几瓶果汁回家喝,别客气。”
她的话让青树有点难为情,正想着拒绝,旁边的白杨道:“阿姨叔叔也经常给我水果吃,有时会特意留在冰柜,这是相互的。”
叔叔阿姨是指青海川和何佳节。
他没有直白地说不用给钱,可这句话足够让青树心里自在不少。
既然免费,她也不好一直挑菜,就把选菜盆递还给白杨道:“谢谢!”
“你还有一部分没挑呢。”
“就这些吧,家里还熬了稀饭。”
“那你等等,我给你拿饮料。”
经过陈阿姨这一打岔,青树笑容淡去,话语动作都不太自然了,白杨倒是没在意太多。他转身走去柜台,绞尽脑汁思索怎么和青树多讲几句话。
和他不同的是,青树的心渐渐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高深莫测……不对,是白杨更高深莫测吧?他在她面前是一个人格,在别人面前是另一个人格。她能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