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树凶狠地剜了大舅一眼,转身跑出敞开的房门。
对上那眼神的大舅脸都气绿了,他怒不可遏地把水杯砸在桌子上:“混账玩意儿,你给我回来!”
玻璃水杯承受不住巨大的撞击力应声而裂,碎片扎得大舅呼痛一声,他捂着手更加气急败坏,大声冲院子里骂道:“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你个贱丫头,身上没二两肉嫁都嫁不出去!脾气倒大得像母老虎!你给我滚回来!”
“……别叫她了!让她走!”
沙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底气十足。青海川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猛,凳子包浆的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面色铁青,嘴唇发白,总是在躲避的眼神此刻终于有了点火星子。
他站在何佳节身前艰难道:“这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佳节不容易,我们以后少聚吧。青树青月要考大学,她们不嫁人。”
何佳节失望地盯着大哥,想不到他会说出如此歹毒的话语,她跟在丈夫身后不断抹着眼泪,也向外走去。
呆呆看了半天的青阳再傻也知道出事了,他赶紧翻身下沙发抓住妈妈的手,头都不敢回。大舅现在的表情像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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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青树站在房檐下怔怔看着灰扑扑的围墙,无数雨丝拍打在上面,转瞬即逝留下一道墨痕。
方才歇斯底里的一切都恍然若梦,有很多细节她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就深刻地记着她当时狂涛骇浪的情感,她快要死在那里了。
她的亲戚们诞生于这个封建糟粕的小镇,他们是它的傀儡娃娃,牵丝木偶,行尸走肉……他们绝对不是人类。
人类有七情六欲才对,他们没有,他们拉响发条只会重复地催女人嫁人,催女人生儿子,催女人洗衣做饭……小辈和女人都不可以有思想,不可以顶嘴,不可以走出这个镇子,有异常他们就放声尖叫。
青树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与世隔绝。
“姐。”
青树被这声姐拉回了现实,她匆匆转头,看见妹妹摇着轮椅淋着雨来到了她面前。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敷了一层雨的青月格外美丽。病弱冷白,细眉薄眼,半拉蝴蝶的深红胎记随着她眨眼仿佛在扇动翅膀,像一只妖精。
“姐。”
“嗯。你怎么出来了?淋雨淋到伤口怎么办?”
“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呢?伤口会感染的,山里的雨水尘土大得很,很脏的……”
“没事的”青月又重复一遍,她微微笑着,青树却感觉她没有在笑。
“抱歉,我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总是叽哩哇啦的”青树苦笑“你都十五六了,我还把你当小孩子。”
“你关心我我才开心呢,我多回答几次就好了”青月望着青树昏沉的眉眼,声音低了些“姐,你为什么跟我说话还这么小心翼翼?”
“我不是那个意思”青树脱下外套盖在妹妹腿上,向后退了一步靠墙上,插着兜“你看对面的围墙,湿透了。”
青月瞧了过去:“像泪水。夏天的雨是天空喜极而泣的泪。”
好美的形容。青树欣赏地看着妹妹:“这是你自己想的?”
“忽然就想到了。”
“哈哈哈”青树笑了一下“我就想不到。”
“你可以把我想到的东西画在纸上。”
“是吗……”青树喃喃道“那我得画的更好一些才行。”
“你这个假期一定要走。”
“没那么简单。”
“你必须得走”青月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连大学都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整个山岚省。”
“当然。如果还在这待着,说不定哪天姥姥跑过来掐死我了”青树自嘲道“我干了一件仅次于火烧祠堂的事。可我没办法啊,我忍不了。我不止一次听到过她给妈妈打电话,话题只有一个,就是怎么把咱俩赶紧嫁出去,好把钱省下来留给她的几个宝贝孙子。”
青月安静地听着。
“幸亏大舅小舅的儿子生出来的早,不然大舅妈小舅妈不知道还得生几个。反正咱们妈生了三个,开膛破肚了三次。”
“她没有主见,身体是自己的”青月淡然道“浅浅的重男轻女也是重男轻女,半推半就就是同意。”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你也看出来了”青树失落地垂下头。
“你不该插手妈妈的事情,那是她要去解决的问题。”
“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可是那是我妈啊,我看着她在厨房忙前忙后,我看着她在哪里都不得安宁,我看着她在哪里都得不到尊重……他们凭什么?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最后还要再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我忽视不了,我坐在那里,能听见能看见……”
“因为你的英雄主义”青月靠近青树,攀上她的手臂蹭了蹭“这样的你和别人完全不一样。你讨厌谁,你就绝不忍着,不管对方是父母,是亲戚,是同学,是陌生人,还是郑燕,你都不怕。不管你在家里,在学校,在马路上,还是在法庭上,你同样不怕。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恨就是恨,爱就是爱。姐姐,其实这很了不起,你超越了春喜县所有人,你是其中唯一一个敢和郑家叫板的人。”
妹妹猝不及防的夸奖让青树大脑一时宕机,怔在原地。
静了十几秒,青月再次开口,这次的语气却冷了不少:“但你没有看起来那么锋利。”
“什么?”
“你没有看起来那么锋利,你总是在心软。”
“我没有!”
青树瞪大眼睛看向青月,她同时也在看着她,早已变得深不可测的双眸像神秘的深水漩涡。
青树不寒而栗,她又说了一次:“我不会心软的。”
“姐姐,你不是说,你从来都不骗自己吗?”
“我说的是实话!”
“你又骗了自己一次”青月放开青树的胳膊,头却扬得很高,她紧紧盯着她的姐姐“你应该直接走,走得远远的,最好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不要管妈妈,不要管爸爸,不要管弟弟,也不要管我,因为我们都是你的累赘。”
累……赘?
周遭死寂,唯有雨声密密麻麻,叮叮当当,苍老的房子和妹妹新鲜的面容被缝在了一块儿,青树瞳孔骤缩:“你真这么想?”
“不是我该这么想,是你该这么想。家里只有你是身体和心灵都健康的人呀。”
青月说着说着倏然伸手“啪”一声拍到旁边紧锁的废弃屋门上,早就老死的门发出“吱呀——”的绝叫,刺进青树本就发抖的心脏里。这时青月扭头笑着解释道:“有一只黑色的虫子。”
就这分秒间,青树从懵懂昏聩的状态中拔了出来,她眼神清明冷静了很多,她弯腰抓住青月的手,和她对视着:“我确实割舍不下你们,我确实心软,这就是我的缺点。可你也不对劲,月月。”
“你现在太冷漠了,你像一个蓝黑色的人,从头到脚,从身体到心灵,全都是蓝黑色的。”
“那你讨厌这样的我吗?”青月没有辩解,她凄凄艾艾地直视姐姐明亮干净的眼“我是被逼的。”
因为这句话,郑燕的身影堂而皇之的在青树的大脑登场,她的心猛一抽,痛苦地降下眼帘:“当然不会。”
“我太悲观了是吗?”
“我太乐观鲁莽,你太悲观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