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多号，天气已经很热了，青树躲在屋檐下以免太阳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她手上扇扇子速度在加快，可惜快不过温度攀升，不多时她便大汗淋漓。
早知道穿短裤了。
她俯身把裤腿挽起，心中忍不住腹诽，这个天气就该躺家里边吃冰棍边啃西瓜，结果她却傻乎乎跑来赴白杨的约，对方的理由是他带来了青树拒绝不了的东西。
不过青树承认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不然她也不会来到这里。
又等了五分钟，在青树东张西望中，大包小包的白杨出现在她视线中央。
他的样子实在狼狈，坐了很远的车闷得面红耳赤，头发黏贴在额头和鬓角，有汗珠不省心地滴进了眼睛里，蛰得他又得停在路边揉眼睛，揉完他又继续朝着青树进发。他没有不耐心也没有皱眉头，看见青树就含蓄又开心地笑了。
青树站的高望的远，她看到了他全程的小动作，挥了挥手跳下台阶。
“你拿太多东西了。”
“还好。”
白杨把两包手提袋的物品放在地上，从兜里翻出纸擦汗。东西落地时嘀哩咣啷的，青树更好奇了，她一直盯着包裹。
“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把它拿到你家楼上的时候你再打开吧。”
“全都是送我的？”
“是的。”
青树心里犯嘀咕，她拒绝道：“不行，太多了，我要不了，我以为是什么小物件。”
“你还没看呢，要得了。”
“要不了，因为太多了，如果很贵重的话，那就更不行了。”
“不贵重的，你一定得拿着。”
“那你打开我看看。”
根本说不过一板一眼的青树，白杨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这种时候的青树很伶牙俐齿，像一只执拗的动物，他早就能猜到她不会随便要别人给的任何物品，她擅长道德感很高的拒绝别人。
白杨低头把袋子解开了，但袋子的手提部分仍像兔耳朵般竖着，看不清里面具体的东西。
青树蹲在地上把它拨开，拨开左边的又去拨右边的，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是两袋子的美术工具。
一整盒颜料，一个水桶，一个颜料盘，七八盒不同粗细不同硬度的铅笔，各种不同厚度的纸张……太多了，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有牌子，不重样。
装橡皮的盒子被挤压开了，几块小橡皮跑到袋子最底下，青树伸手把它们从下面抠了出来，紧紧握在手心。很硬，她从未使用过这种质感的橡皮。
青树把头抬了起来，她一声不吭地看着白杨。
“你需要这些的”白杨接住她的目光，声音轻轻的，他也蹲了下来“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要，所以才说先抬进家里再打开。”
“这么多东西，我看到后就不会让你抬进家里。你应该事先跟我说明白，我就不让你过来了。”
“即使我抬到你家门口，你不想要也会扔出来是吗？”
“估计是的。”
“我现在直接拿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到了，你也不要吗？”
“那我也不会要。”
“青树，我特别害怕你不画画了”白杨没再反复纠结要不要的问题，他转而念叨起别的，语速缓慢，青树听出了一层沮丧。
他担心自己说的话会白费力气，所以他前倾身子，靠青树更近，神情专注，经过这几天的热浪席卷，他的皮肤被晒黑了些。
青树也把脸侧过来，白杨的端正俊朗让她呼吸一乱，随后才认真聆听他的话语。原来认真观察他，他的鼻梁并不是挺直坚硬的，而是有一个温和的小弧度，鼻头翘起来，如同溪水淌过般流畅灵动。
“这是我自愿给你的，我希望你能一直画画。”
“那是我的事情”青树把橡皮放回盒子“你为什么希望我能一直画画？”
“我前两天听到了你和你同桌聊天。不是故意偷听的。”
青树想起她和张西乔诉苦水的那个下午，她们的声音并不大，没想到还是被后面的白杨听到了，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到，算了谁他妈在乎！他们家没钱早在青月事件爆发时就被大多数人知道了，没有人敢议论她。
“我随便说说，我没想过不画画。我就是太累了，我有很多事需要操心。”
“嗯，嗯……是我多想了，我只是不想你放弃画画是因为钱。你会画画很厉害，你会规划出路也很厉害，所以我担心，在这里，在这个地方，你不坚持美术，选择随波逐流的话，会不会就走不出去了？别因为钱走不出去，你不应该留在这里。我刚来春喜没多久，可我很清楚灵阳，那里也不好，这两个地方都不好，整个山岚省都不好。”
说完这一堆话白杨舌头都打结了，他担心零碎的字眼会引起青树反感所以说得很慢很多，凑在一起显得词不达意，他失落的把头转了过去。他真该练练说话。
但其实他的意思青树听懂了，他纯粹的言语让青树感到耳熟，妹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是冷静聪慧的，仿佛洞察了春喜县败坏的内里。
青树也恨这里，她能和他们共鸣，但她又会想到落叶归根。
她从春喜县出生，从春喜县长大，她前十七年的人生所有的恨和爱都源于春喜县，如果能把只手遮天的肮脏势力铲除，她不介意在大学结束后回归故土。
他们洞察了春喜县，而她洞察了自己，她割舍不下这片罪恶的土地。
这些想法青树不会告诉白杨，这和他关系不大。
青树吃软不吃硬，她听出白杨是真心想帮助她。她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望着楼宇缝隙外绵延的高山，坦言道：“你以后都别担心这一点了，我没有想过放弃美术，从来没有。”
“我是从奶奶去世后试着画画的，画了三四年，一开始画得很丑，但我画的量很大，因为我爱画画，画画的时候我就把所有事情忘记了，好的事情坏的事情都忘记了，大脑里也没有记忆，只有纸和笔。画画是来救我的，奶奶去世给我很大打击。”
“你和奶奶生活了很久？”
“八年。”
“那很久了。”
“是的，我的童年，奶奶占了百分之八十”青树道“她是突然走的，没有预警，突然走的。”
白杨沉默了。
青树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念问道：“你买这两大袋画具用了多少钱？”
“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