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Kalina家的灯比想象中亮。

谢儿按响门铃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阵明显属于“人多”的吵闹。

门一打开，热气和食物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你终于到了！”Kalina站在门口，围着围裙，“快进来，我锅里快溢出来了。”

谢儿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门。

“这是我弟弟，伊恩。”

伊恩已经自己换好了鞋，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眼睛四处转着，明显对一切都充满兴趣。

“哇，这味道也太犯规了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可以拍照吗？Lim姨肯定不信我们吃这么好。”

Kalina笑出声来：“拍，随便拍，记得给我修个好看的滤镜。”

“成交。”伊恩一本正经地点头。

索菲亚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饮料。“我保证他一路上都在问，‘你同事家是不是每周都这么吃’。”

“我只是合理推测。”伊恩反驳，“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姐那样挑食，爸爸妈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完又觉得不应该这么揭自己姐姐的短。伊恩抬起头小心翼翼撇了谢儿一眼。谢儿一看就知道弟弟脑子里在想什么，摇摇头拖鞋进屋。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Kalina的对象在摆餐具，她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伊恩，愣了一下，又笑了。

“你就是谢儿的弟弟？”

“是的。”伊恩立刻站直，“目前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八，还在长。”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人都笑了。

气氛一下子被他带热了。

Sophia很快被拉去厨房帮忙，伊恩则自告奋勇要“检查音响设备”，一边调音乐一边问东问西，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

谢儿坐在沙发边，看着他在屋子里来回穿梭，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别乱碰人家的东西。”

“我这是社交型探索。”伊恩回头说，“已经经过Kalina姐姐同意了。”

Kalina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点点头：“他比你外向多了。”

谢儿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晚餐开始得很热闹。伊恩负责抢面包、递盘子、点评每一道菜，点评得毫无技术含量，却极其认真。

“这个我给八点五分。”

“为什么不是十分？”有人问。

“十分要留给人生巅峰。”伊恩回答得理直气壮。

Sophia讲起她们大学时的事，伊恩一边听一边插嘴，问的问题毫不客气，却刚好戳在笑点上。

谢儿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发现自己不需要做任何调节，也不需要担心冷场。

她坐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谢儿低头看了一眼，是医院系统的自动更新提醒。不是她负责的内容。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你不看吗？”伊恩注意到了。

“周末不看。”她说。

“好高级。”伊恩点头，“那我也不看学校邮件。”

“你敢。”谢儿说着，轻飘飘丢过去一个眼神。

伊恩笑得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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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坐在电脑前，谢儿突然发觉，ICU里好像没有时间的流速。统一的温度湿度，轮班的医生和护士。唯一能够证明时间的好像就是来来往往，不同名字的病人被推进同一件病房。死亡，哭泣，监护仪的声音此起彼伏，医护人员熟练的默哀，但是谁都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又一阵广播响过，人还没有立刻聚齐。先是呼吸治疗师推着设备跑过来，然后是麻醉医生，脚步很快，却没有交谈。北区的灯一直亮着，像是忘了调暗。

谢儿和 Kalina 习惯性起身，站在走廊一侧，没有往前走。

是一个新的病人。

男性，四十多岁，几个小时前刚从急诊转入 ICU。她们上午才在系统里看过他的编号，还没来得及把资料完全整理完。

病房门口站着家属。

妻子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按下去。她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儿身上。

女人几乎是冲过来的。

动作很突然，谢儿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一把抓住。

力气不算大，却抓得很紧。

“医生。”她喊。

声音破得厉害。

谢儿心口猛地一紧。

“医生，求你……”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已经——”

她没说完。

但那句话已经悬在那里了。

谢儿被抓着手，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汗，也能感觉到那股失控的力道。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说明身份。

可那一瞬间，谢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到的不是“家属”，而是一个快要站不住的人。

“他现在……”谢儿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中轻。

谢儿想要说不要担心，我们的紧急医疗团队已经过来出来了。抱歉我不是医生…

就在这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另一只手落在了她们中间。

骨节分明的，苍白的，右手。

Ethan出现在谢儿的余光里，他站在女人的后方。谢儿一抬眼就能看到Ethan的蓝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Ethan没有立刻把谢儿拉走，只是伸手托住了女人的手腕，让那股力道松下来。

“我来。”

声音不高，却让人下意识地停住。

Ethan一个迈步，站到患者妻子跟前，动作不急，却非常清楚地改变了站位。他的肩膀挡住了谢儿，让对方的视线自然地移开。

“她不是负责这个病人的医生。”他说，“我是。”

女人怔了一下，手慢慢松开。

谢儿的手腕一下子空了。

Ethan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继续往前站了一步，把那句已经被说出口一半的话接走。

“杰克森先生的情况很不稳定。”

“我们正在处理呼吸的问题，但我不能向你保证结果。”

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安慰性的承诺。

女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抓住了谁，又慢慢放开。

“对不起……”她低声说。

Ethan摇了摇头：“不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评判。

凯蒂医生和一群住院医生们从病房里出来，和 Ethan 对视了一眼，低声说了几句。麻醉医生已经站到一旁，呼吸治疗师在调设备。

病房里的节奏重新拉紧。

女人被请到一边，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一点被抓过的温度。

Kalina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我们走吧。”

谢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