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一个周五，ICU 的研究办公室罕见地带着一点轻松的气息。

Prea医生站在门口的时候，办公室里正在进行例行的数据核对。键盘声和纸张翻动声在他敲门的瞬间同时停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色亚麻西装，领口微敞，神情比在病房里时要温和许多，像是终于暂时卸下了那层“ICU总主任”的重量。70几岁的老医生此时笑得慈祥和一位普通的老爷爷，也有可能是他花白的胡须让他看上去像是圣诞老公公。

“我来发邀请。”主任的语气轻快而自然，“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晚上，我会在我家举办一个部门年中聚会。只要有空的，都欢迎！我们家的地址留在这张纸上了，千万不要错过五点半的开场，每年都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

Kalina正坐在电脑前，听见这句话时抬起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又到这个时候了。”

谢儿站在打印机旁，手里还夹着刚打印出来的签约表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 Kalina，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直到 Prea 医生走近，把一张印着地址的小卡片递到她面前，谢儿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在邀请她。

“谢儿，你和Kalina一起来。”Prea 医生说，“这个夏天你们帮了我们不少。”

谢儿接过卡片，纸张在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厚度。她看清上面的地址和时间，心口不由得轻轻一跳。

Park Lane 12521, Lake Forest.

等 Prea 医生离开后，谢儿立刻转向 Kalina，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兴奋：“你穿什么？”

Kalina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笑。“现在就开始想了？”

“当然。”谢儿一本正经，“我得提前计划，不然一定会紧张。”

她们凑在一起，短暂的脱离ICU里紧凑的工作感，像平常的女孩子那样讨论起裙子、鞋子和礼物。

谢儿说自己想送红酒，还是蛋糕；她一边担心着会不会有人麸质过敏所以吃不了蛋糕，一边担心酒类礼物会不会很重复。

Kalina一边听，一边点头，正要接话，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微一顿。

“对了。”她说，“我那天可能会晚到。”

谢儿一愣。“为什么？”

“我这周末在加州有比赛。”Kalina叹了口气，“校队的。五点半的开场我肯定赶不上。”

那一瞬间，谢儿心里轻轻塌了一块。她很快把那点失落收好，点了点头。“没事，你后半场来就好。”

“我会直接去 Prea 医生家找你。”Kalina说。

谢儿笑着应了，嘴上轻松，心里却很清楚——少了一个并肩的人，她需要独自面对的东西会更多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谢儿几乎没有犹豫就给纽约的父亲打了电话。

“爸。”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我周末要去参加ICU科室的年中聚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听起来很正式。”

“是挺正式的，听说还要“颁奖”呢！”谢儿说，“我在想送什么礼物合适。我想送红酒，但不想太贵。”

父亲很快听懂了她的顾虑。“你不想让人觉得你在刻意表现，对吗？”

“对。”谢儿点头，语气认真，“我只是一个本科研究助理，不想显得太特殊。”

父亲沉吟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筛选选项。“那就选一款体面但不过分的。”他说，“年份不要太老，风格稳一点。”

他给她推荐了几个干红的品牌，最后停在了 Opus One 上。

“年份新一点。”父亲补充，“价格在那里，但不浮夸。爸爸早些年也会收到这个品牌的红酒，法国和加州合作的酒庄，最是注重融合野生莓果的风味。”

谢儿已经打开了电脑，一边听父亲说，一边熟练地搜索、下单、刷卡。两百多美元的数字跳出来时，她几乎没有犹豫。那种从小被教会的从容，甚至没有让谢儿意识到，在现实生活里，五十美元的酒已经足够作为礼物。

“买好了。”

“那就好。”父亲笑了笑，“记得玩得开心。等爸爸回来后带几瓶酒给你之后可以拿去社交。”

--

转眼就到了聚会的那一周。

谢儿在 ICU 里暗暗期待着能再见到布拉提医生，却一直没有等到。直到周四，她才从同事那里听说，布拉提正在亚利桑那州参加CHEST举办的年度汇总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想到周六的聚会地点在芝加哥郊外，距离医院有一段不短的车程，谢儿还是决定给布拉提发了条消息，询问着装要求，也顺便试探是否有机会同行。

布拉提回复得很快，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她告诉谢儿，这是她们部门最重视、也最放松的私人聚会，按鸡尾酒会的标准来就好，可以带一位舞伴。布拉提还笑着提到，去年自己因为“出席会议最多”被点名表扬。今年却被“困”在亚利桑那，实在有点过于“实至名归”。

话锋一转，布拉提建议谢儿去问问凯蒂医生的安排。

谢儿在看到“我今年去不了”那句话时，心凉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起身去找凯蒂。

凯蒂医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正在看邮件，看见谢儿进来，很快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听完谢儿的请求，凯蒂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但下一秒，凯蒂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为难地补充：“我那天早上六点就要带女儿去郊区踢足球。所以...”

谢儿立刻摇头，语气真诚。“真的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

凯蒂看了她一会儿，想到了什么似的：“我倒是有个办法。”

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手机上打字。凯蒂嘴角止不住得上扬：“Ethan 今年会去，他下午有空，而且一般也不带舞伴。你们俩刚好可以作个伴，不至于让他老是显得 -- 孤, 家, 寡,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