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 ICU例会，是为ATS正式的排练。

会议室灯光偏冷，桌上散着病例纸和咖啡杯。谢儿站在投影前，语速稳定，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拖慢。布拉提坐在后排，凯蒂在她旁边，偶尔在打印稿边缘写几句。

展示结束后，凯蒂先开口：“内容没问题。你现在要练的是停下来。”

“停下来？”谢儿重复了一遍。

“对。”凯蒂看着她，“别急着答辩。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你回答。”

布拉提接过话，像是在把这句话钉牢：“当你听见一个问题时，先问自己——这是谁该回答的？如果不是你，就把问题交出去。你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

谢儿点头。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种画面：台下有人盯着她，等她出错，等她露怯。她知道这很像她自己的投射，但她控制不住。

会议结束时，布拉提照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像在她背后放了一只稳住她的手。

“我们会去现场。”布拉提说。

凯蒂笑了：“简护士已经说了，她要把 ICU 的夜班都换掉去夏威夷‘助威’。”

谢儿终于笑出来一点，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她收拾电脑时，余光看见门口有人停了一下，像是路过却又站住。她抬眼，看到 Ethan。

谢儿几乎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她以为会问问题，或者说一句评价，但Ethan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出发前的一周，名单终于定下来。

ATSIC 的行程表被发到邮箱里时，谢儿在图书馆里差点按错了打印机按钮。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

谢儿作为学生代表会参加主办方准备的演讲汇报，还会在某个学生交流圆桌上发言。布拉提作为带教导师会出席项目相关的讨论。凯蒂会带着她做最后一次现场模拟。还有一行名字，谢儿在看到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正正好好，出现在她的名字下一排，

Cheryl Lin: Student representative, session attendee；

谢儿·林：学生代表，汇报参与者；

Ethan Potejer, MD：Attending & Professor, session support.

伊森·波杰特, 医学博士：主治医生兼教授，汇报辅助。

谢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几秒才翻回来。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行字。手机邮箱的页面排版，刚刚好把两个人的名字，职称，参展目的齐齐列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个人的位置分工。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Kalina。

Kalina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然后说：“那很好。有波杰特医生在你身后，你会更有自信。”

谢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Kalina笑了：“我比你早看出来你会在意。”

谢儿耳朵一热：“我……觉得这样显得很专业。”

Kalina的语气很轻，却像故意留了一点余地：“对，当然是专业。”

谢儿没再接话，只觉得自己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她不想被推向感情那边，所以她立刻把话题转回行程安排和准备清单。她告诉自己：别乱想，先把事情做完。

--

出发前一晚，谢儿几乎没睡好。

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 Q&A 的回答方式：先确认变量、再回答边界、再把问题交给导师。她甚至在梦里听见有人问她“这是否能改变肾上腺素的点滴率策略”。

谢儿在梦里也在重复那句：“这超出学生代表职责范围，但我可以解释我们研究的时间窗与设计意图。”

凌晨两点，谢儿扶着床起身喝水，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色。芝加哥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网罩在城市上，远处的湖面看不见，只能感到那股寒意从黑暗里透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进 ICU 的那天——走进北区无窗的办公室，看到四台电脑和满屋文件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也不过短短六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一个“会做研究的本科生”，现在却要作为学生代表去面对世界。

有时候，谢儿觉得自己像被推得太快了。

可谢儿也知道，推她的人不是外力，是她自己。她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选择更难的位置。现在只是世界终于给了一个回声。

第二天清晨，机场的空气更冷。谢儿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厅时，脚步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会被不安追上。她穿了一件深色驼绒大衣，围巾系得紧，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好的汇报缩略图和 Q&A 清单。

谢儿本来以为会在登机口看到布拉提或凯蒂，结果先看到的是护士简。

简穿着一件夸张的花衬衫外套，背着包，手里还拿着一杯超大杯咖啡。她看到谢儿就冲过来：

“小谢儿！你怎么还穿得这么正式？夏威夷诶！你要学会放松一点！”

谢儿被她的热情冲得差点笑出来：“我习惯这么穿了。”

“你别习惯。”简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上台的时候紧绷就算了，现在还绷着，你会累死的。”

谢儿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布拉提和凯蒂并肩走来。布拉提仍旧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凯蒂则一边走一边和简打趣，像把这趟行程当成一次“带学生出门见世面”的轻旅行。

最后出现的是 Ethan。

他走得不快，穿着米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拿着登机牌，表情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可谢儿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下有一点浅浅的疲态，像前一晚也没睡好。

布拉提简单点了人数：“都到了。走吧。”

一行人过安检、登机，客舱里人声杂乱，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不断。谢儿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凯蒂坐在她旁边。谢儿本能地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可以在起飞前最后确认一些准备细节，而不需要把紧张憋在心里。

谢儿放好行李，把文件夹放在膝上，手指一直扣着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飞机滑行时，窗外的跑道灯像一串串被拉长的光点，谢儿的胃轻轻缩了一下，本能地因为飞机移动而紧张。作为从小到大飞行过无数次的人来说，谢儿很清楚她的紧张不来源于飞机本身，而是对马上要扮演的新角色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