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学术问题，更像是一种挑战——Ethan很清楚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明明是一个学生代表的交流会，他却问出了超出学生职责范围内的问题，像是刻意刁难。想到这里，Ethan甚至已经准备站起来。

就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按在了Ethan的手臂上。

布拉提对他摇了摇头。

——让她自己来。

谢儿站在台上，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秒的停顿很短，却被会场放大。她的目光从提问者身上移开，落回到屏幕上，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已经讲过的事实。

然后，谢儿抬起头。

“我想您可能忽略了我在第三页提到的一个变数。”

她开口，语气平稳，“我们并没有假设初始状态的一致性，恰恰相反，那正是我们模型中被单独校正的部分。”

谢儿停顿了一下，确保听众跟上。

“正因为 ICU admission 前的状态差异极大，我们才选择将干预后的动态变化作为预测节点，而不是基线值本身。”

谢儿看向那位医生，目光不卑不亢。

“如果用初始差异来否定整个模型，那等于回避了我们试图解决的问题本身。”她补充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模型是完美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最后一页明确列出了它的适用范围。”

场内安静了几秒。

那位医生没有再追问，但是也没有点头或是致谢，直直地坐下，好像刚刚犀利的提问是他随口一说的玩笑话。

Ethan靠回椅背，胸口那股紧绷慢慢散开。

她的语调没有防御性，也没有急于反击。她轻轻地把问题放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这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量。

会议结束时，掌声响起。

谢儿在台上致谢，目光扫过前排时，与 Ethan 对视了一瞬。然后，她看见Ethan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其实谢儿在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指尖了。

不仅仅因为紧张失控，更是一种被迫维持专注后的迟钝。话音落下，她站在台上，听见掌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闷闷的，却持续。谢儿按照流程点头致谢，把麦克风放回支架，转身走下台阶。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谢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力。

右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连什么时候开始的都记不清。她松开，又重新握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得住。

后台的灯光比会场暗一些。

谢儿刚踏进那片阴影，就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西装内侧贴在皮肤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湿意，不明显，却真实存在。那是刚才十几分钟里，被压下去的紧张慢慢浮上来时留下的痕迹。

呼吸重新变得可感。

谢儿下意识地抬手，把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是一个彻底松弛下来的信号。

“嘿。”

凯蒂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谢儿抬头，看见凯蒂已经站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

“你知道你刚才有多冷静吗？”凯蒂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那种问题，换我学生时代，可能已经开始语速翻倍了。”

随着跟着一声轻哼，“那种问题就是想让人急着 defend，老套路了。”

谢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还微微抬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有一秒是真的没听清他说什么。”她如实说，

“但我知道他问的不完全是我 slide 上的东西。”

“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没有被带走。”布拉提在一旁接话。

她站得比凯蒂稍后一点，手里还拿着会议资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你先确认问题本身，再决定要不要回答他的延伸。”布拉提说，“这是很成熟的判断。”

谢儿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她发现 Ethan 也站在她们身侧。

Ethan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

“刚才那一刻，”他终于说，“你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你把话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他说，“这比反驳更有力量。”

Ethan的这句话像是精准地落在了她最用力维持的那条线上。

谢儿的手指终于完全松开了。

“我下台的时候，”她轻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凯蒂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欢迎来到真正的国际会议现场。”

布拉提跟着也笑了。

Ethan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极其自然地抬手，在谢儿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却让谢儿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眨了下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抬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谢谢。”她说。

她自己知道，这一次，不是硬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