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的核心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本来想直接捏死你。”宿傩停在它面前,歪着头打量这团丑陋的咒灵,“不过……”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另一侧的阴影:“看了这么久,不打算出来打个招呼吗?缝合脸。”
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快的、仿佛孩童般的笑声。
“被发现了呢~”真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天真的、好奇的笑容,蓝色的缝合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他的目光在宿傩和溯回之间来回移动,“您就是……传说中的诅咒之王?果然好强!刚才那一下,我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呢!”
宿傩打量着真人,金红妖瞳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对这个由“人类对人类的憎恨”中诞生的特级咒灵有印象。有趣的存在,成长性很高,而且……理念很合他胃口。
“你想吸收它?”宿傩用下巴点了点瑟瑟发抖的溯回。
“是呀!”真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眼睛发亮,“‘记忆’和‘灵魂形态’的结合,感觉能让我对灵魂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呢!您要阻止我吗?”
宿傩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生得领域深处,伏黑惠的意识因为真人出现而产生了剧烈的波动——厌恶,憎恨,杀意。显然,在惠的记忆里,真人是必须被祓除的敌人。
意识领域里,伏黑惠的声音在挣扎着传来:“宿傩!别把溯回给他!真人他——”
宿傩无声地切断了那微弱的连接。
“阻止?为什么?”宿傩对着真人,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我对你们咒灵之间的‘弱肉强食’没兴趣。不过……”
他伸出手,隔空对着溯回一抓。
溯回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它体内,一团混杂着无数画面和情感碎片的、暗金色的光球被强行剥离出来,落入宿傩手中。那是它从伏黑惠那里读取、并准备融合的所有记忆。
光球在宿傩掌心颤动,里面闪过涉谷的血色、伏黑晴的身影、还有伏黑惠看向五条悟时那一闪而过的、全然的信赖。
宿傩的眼底暗了暗,手指收紧。
光球化作最纯粹的能量,被他吸收、碾碎、彻底消化。从此,除了他自己和那群被强行灌入记忆的文野“虫子”,世上再无人知晓伏黑惠那些最深的痛苦与秘密。
而失去了记忆的溯回,气息骤然萎靡,体积缩小了一半,瘫在地上发出虚弱的呜咽。
“这个,”宿傩指了指剩下的溯回,“归你了。好好享用。”
真人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双手化作扭曲的形态,开始吞噬融合溯回的本体。地下空间里响起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和陶土被强行糅合的声音。
宿傩冷眼看着,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人类就是这样。互相憎恨,互相伤害,滋生出真人这样的怪物。而真人这样的怪物,又会去伤害更多人类,制造更多憎恨。完美的循环,丑陋又真实。
他喜欢看这个循环运转。
至于伏黑惠的反对?谁在乎。
做完这一切,宿傩没再看真人,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踏出阴影前,他脚步顿了一下。
一股极其隐晦、但又无法忽视的注视感,从已经被吞噬大半的溯回残骸上传来。
不是咒力,也不是真人的探查,更像是某种预先埋设的标记,正在因为宿傩粗暴剥离记忆的行为而被触发、然后迅速湮灭。
“……小把戏。”宿傩扯了扯嘴角,大概猜到是那个叫太宰治的人类留的后手。他没放在心上,身影彻底融入黑暗。
横滨,武装侦探社会议室,同一时间。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错综复杂的线条,大部分围绕着“伏黑惠”、“两面宿傩”、“总监会残余”、“花园组织”等关键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气氛凝重。
国木田独步站在白板前,用笔点着其中一张模糊的、从伏黑惠记忆中提取出的涉谷战后画面——宿傩抱着昏迷的伏黑惠离开的背影。
“综合目前从伏黑惠记忆碎片中获取的情报,”国木田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有力,“可以确认以下关键信息:第一,涉谷事件尾声,伏黑惠为保护同伴与宿傩定下束缚,以‘影造术’为其制造身体。第二,宿傩获得身体后,强行带走了伏黑惠。第三,总监会高层在涉谷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并在此后利用禁术逃逸至我方世界。”
他转过身,看向长桌:“这些记忆虽然痛苦,但极具情报价值。太宰,关于宿傩的行为模式和心理侧写,你的分析……”
国木田的声音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长桌末端。
太宰治单手支着下巴,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横滨的街景,神游天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完全没在听。
“太!宰!治!”国木田额头爆出青筋,理想笔记本重重拍在桌上,“我在做重要情报汇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啊啦~”太宰治像是刚被惊醒,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让人火大的轻飘飘笑容,“在听哦在听哦~ 不就是宿傩是个任性妄为、看上了惠君就抢回家关起来的变态诅咒之王嘛,理解理解~”
“你——!”国木田气得手抖。
“国木田君,冷静。”与谢野晶子无奈地扶额,“太宰,认真点。这关系到后续行动计划。”
“我很认真啊。”太宰治耸耸肩,但眼神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并未散去。他的心神刚才确实被别的东西牵走了——就在几分钟前,他留在咒灵“溯回”身上的那个隐秘标记,传来了一阵极其异常的波动,然后……彻底消失了。
那个标记是他的手笔。借着之前地下三层与溯回分身战斗时“人间失格”的短暂接触,他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能印记埋入了溯回的咒力结构深处。
目的有两个:一是反向追踪它的本体位置;二是在可能的情况下,尝试“无效化”溯回对伏黑惠记忆的保护层,窥探涉谷事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标记消失了。像被某种量瞬间掐断。几乎在标记消失的同一刹那,他隐约捕捉到溯回的咒力信号发生了剧变,被压缩、转化,然后陡然膨胀到一个惊人的强度,随后稳定下来。
是宿傩动手了。他找到了溯回,取走了他想要的东西——很可能是伏黑惠的记忆。但他没有彻底摧毁溯回,而是……把它交给了别人?或者说,允许别人接收了它?那个咒力转化和膨胀的感觉……真人吗?
太宰治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运转。宿傩认识真人,并且对真人的存在和成长抱有一种……饶有兴味的旁观态度?如果宿傩把溯回送给了真人,那真人的危险等级将急剧上升。而宿傩自己,此刻应该已经……
已经在东京了。而且心情不错?
这些推断在他脑中形成清晰的链条,但他不打算现在说出来。情报还不完整,标记的存在也需要保密。
“太宰,”国木田强压怒火,笔尖几乎要戳穿白板上的宿傩画像,“别摆出那副样子。说说看,基于现有情报,你对宿傩接下来行动方向的判断。这是我们制定东京行动方案的基础!”
太宰治收回部分思绪,脸上恢复了些许工作状态的严谨,尽管语调依旧懒散:“判断嘛……宿傩现在掌控着伏黑惠的原装身体,行动完全自由。他离开横滨前往东京,首要且必然的目标是处理溯回这个胆大包天的‘窥探者’,抹除伏黑惠记忆外泄的隐患。其次,东京有他可能感兴趣的乐子。”
“具体指什么?”
“不知道。”太宰治摊手,“可能是正在酝酿的‘天元转生’,也可能是……单纯觉得东京比横滨好玩?”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谷崎兄妹已经先一步前往东京侦察,很快会有消息传回。”
国木田重重叹了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将话题转向下一个重点:“那么,关于另一个关键物品——‘书页’。”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表情更加严肃:“根据我们刚刚从被俘总监会成员口中获得的口供,结合特务科被迫提供的内部审计记录,现在可以确认:存放在特务科最高级别保险库内的那一页‘书’,失窃时间远早于我们的预估。”
“多早?”泉镜花轻声问。
国木田沉声道,指着时间线图表上的一个早期标记,“根据残留的能量痕迹分析和访问日志的微小矛盾推断,‘书页’的失窃,发生在最早的、零星的、未被重视的‘咒灵目击报告’开始出现在横滨街头巷尾的那个时间段——甚至可能更早,在第一例确认案例被记录之前。特务科内部有高层人士刻意隐瞒并伪造了部分记录,直到我们抓获俘虏,经过严密审讯,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书页’的具体情报,只是听过传闻,我们反向施压,特务科的相关负责人才不得不承认,东西早就丢了,他们一直在暗中调查,但一无所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这个时间点的提前,将许多事件的因果关系彻底打乱重排。
“也就是说,”与谢野晶子眉头紧锁,指尖点着桌面,“‘书页’的失窃,可能与咒灵现象在我方世界的出现本身,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甚至是因果层面的关联?”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不能排除这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国木田点头,翻到档案下一页,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此外,俘虏在供述后期,精神状态松懈时曾私下抱怨,透露了一个情报:他们在逃往东京前,曾有一支由部分激进高层带领的小队,试图违背大多数人立即转移的共识,留在横滨寻找‘书页’或建立秘密据点,以期将来卷土重来或攫取更大利益。但这支小队……很快全员失联,随后被确认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太宰治和福泽社长:“现场勘察报告显示有极其暴力和高效的战斗痕迹,残留的能量波动非常特殊,□□的情报人员暗示,这符合某位特定人物的手笔。”
福泽社长微微颔首,表示知情。
太宰治则露出了然的神色,接口道:“啊,是魏尔伦先生吧。之前和□□沟通清理计划时,森先生提到过,如果发现这类试图扎根的‘顽固分子’,会请专业人士进行彻底而安静的清扫。看来他工作完成得很出色。”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次普通的害虫消杀。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总结道:“魏尔伦的介入,虽然手段极端,但客观上打乱了总监会残余在横滨的潜伏布局,减轻了我们后方的潜在威胁。不过,这也让‘书页’的下落更加迷雾重重——既不在特务科,也不在总监会手中,现在连疑似在横滨建立秘密据点搜寻它的那批人也全军覆没了。”
将话题拉回核心,国木田转向白板上的能量流向示意图:“回到‘书’本身。这是特务科在压力下提供的、最新监测到的能量宏观流向图。可以清晰看到,‘书’作为一种抑制性能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规模,持续不断地从它的主要锚定地横滨,向东京方向流动。这导致了两个我们已经观测到的直接后果。”
他用笔指向图表上的两个分支:“第一,横滨本地长期以来存在的、由‘书’维系的、对异常存在的自然压制场大幅减弱。”
中岛敦看着自己的手,恍然道:“所以……最近我在训练和出勤时,感觉使用异能更……怎么说,更顺畅,虎爪对咒灵的撕裂和净化效果明显增强,不是因为我的能力突然进步,而是因为这个?”
“没错。”国木田肯定道,指向第二个分支,“这就是第二点:这可以理解为‘书’的一种自我调节和补偿机制——它无法在维持横滨原有防御水平的同时支援东京,于是选择赋能本土的清理者,以增强单位清除效率来弥补防御密度的下降。本质上,这是一种被动的、拆东墙补西墙的应急策略。”
江户川乱步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往常的跳脱,而是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冷静:“它在害怕。用尽全力想把两个快要撞在一起的泡泡推开,哪怕自己会因此变形、撕裂。但泡泡里的气压越来越高,它推得越用力,自己可能破得越快。”
“如果东京那边,‘天元转生’仪式真的被那群疯子启动,”与谢野晶子指出最坏的可能,“作为仪式核心锚点的中也先生体内的能量被强制牵引,‘书’转移过去的这部分能量,加上东京现有的脆弱平衡,能承受得住两个不同性质强大力量在近距离的剧烈碰撞和随之而来的涟漪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也最沉重的答案。
太宰治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这次是明确地投向东京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摩挲着,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极淡的、混合了冷冽洞察与一丝难以名状兴味的弧度。
东京,宿傩的临时居所。
宿傩盘膝坐在客厅中央,闭着眼睛,正在消化从溯回那里夺回的记忆碎片。
那些属于伏黑惠的、细腻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瞬间,像走马灯一样流过他的意识。他看得津津有味,尤其喜欢那些惠对五条悟抱有全信赖、对虎杖他们露出罕见笑容的片段——然后把这些片段亲手碾碎,像是摧毁什么珍贵的玩具。
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念一动,睁开了眼睛。
翡翠色的瞳孔深处,金红光芒微微闪烁。
他感知到了。
一种更接近“规则”本身的力量——温柔,包容,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书……”宿傩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横滨的‘书’,正在用自身的力量压制咒术的扩散,拒绝两个世界的融合。
那股力量的一部分正从横滨转移过来,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东京上空。在这层薄膜的影响下,咒灵的生成速度在减缓,咒术的效果在削弱,反倒是那些异能者的能力似乎在增强。
中岛敦的虎爪,泉镜花的夜叉白雪,甚至芥川龙之介那个正在咒灵化的罗生门——都在变得更锋利,更有效。
同时,这股力量正在试图压制他,压制他散发的咒力,压制他与这个世界的不兼容。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就像一层薄纱,试图覆盖住锋利的刀刃。
“有意思。”宿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能量涌来的方向,眼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想压制我?想拒绝融合?”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的、属于诅咒之王的暗红色咒力升腾而起,与空气中那无形的“拒绝”碰撞、摩擦,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滋滋声。
“那就试试看吧。”宿傩低笑,声音里充满了兴致。
东京的夜风穿过窗户,吹动他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