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茄,全株剧毒,尤其深紫色浆果艳丽诱人却致命。曾用于制作药物,亦可用于谋杀。
他对面的男人,身形高而清瘦,像一根绷紧的钢丝,穿着贴合的黑色高领衫和长裤。脸上没什么肉,显得颧骨略高,嘴唇很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指尖夹着一根燃着的烟,却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淡的眉眼。他是花园最顶级的执行者,代号:乌头
乌头,多年生有毒草本,根部毒性尤烈,古时用于淬炼箭毒。
“会长又和少爷进行情感交流了。”颠茄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份财务报表,语气平平,“医疗组报告,会长情绪波动导致体征不稳。唉,父子情深固然感人,但会长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乌头没抬眼,盯着烟头燃烧的猩红光点,声音又冷又干,像金属片刮擦:“废话多。”
颠茄推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我只是担心会长的身体,以及……我们正在推进的特别项目。我们现在可是倾注大量资源,协助一群被横滨扫地出门的神棍,筹备一个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仪式,目标还是横滨那个公认的怪物——重力使中原中也。”
“乌头,以你的专业眼光看,这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有几成?那些咒术师,在横滨被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联手打得丢盔弃甲,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东京,画了一张‘永生不老’的空头支票,会长大人就深信不疑。我们投入的金钱、人力、关系网……万一血本无归,或者更糟,引来横滨那边毫不留情的报复……”
“命令。”乌头吐出两个字,弹了弹烟灰,依旧没看颠茄,“执行。风险,不在考虑范围。”
“真是简洁高效的思维。”颠茄合上报表,身体微微前倾,“我只是在想未来。如果,会长的健康进一步恶化,或者项目出现波折……少爷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似乎并不适合立刻接手如此复杂的产业。我们这些老人,是不是该提前考虑一下,如何辅佐才是对组织最好的选择?”
乌头这次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眼珠颜色很浅,近乎一种无机质的灰,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枚冰冷的玻璃珠。他盯着颠茄看了几秒,直到对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你的辅佐,听起来像篡位。”
说完,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清瘦的身形却带着一种刀锋出鞘般的锐利感,径直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颠茄独自坐在昏暗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擦拭着,眼神晦暗不明。
“乌头啊乌头……太过锋利的刀,有时候,也是很容易折断的。”
“月见草……美丽却易折的花,本就不该奢望扎根于权力与血腥浇灌的土壤。风暴来临之时,最先被摧折碾落的,往往就是最娇嫩的那一朵,不是吗?”
神代瑛士的私人起居室
与医疗中心的极致纯白和战略室的冷硬工业风迥异,这里被布置成一个温暖、静谧且极度私密的避风港。
光线是精心调制的暖黄色,墙壁覆盖着吸音的柔软织物,地上铺着触感极佳的长绒地毯,房间一角甚至有一个模拟特定无害光谱的生态箱,里面几株真正的月见草在人工月光下舒展着柔嫩的枝叶。
神代瑛士回到这里后,遣散了所有侍从。他脱下厚重的防光长袍,只穿着那件雾霾蓝色的羊绒衫,缓缓移动轮椅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令人目眩的东京灯火,但于他而言,这绚烂永远隔着一层特制的、过滤掉所有可能伤害他光谱的玻璃。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表面,仿佛想透过这层屏障,感知外面那个喧闹而真实的世界。
“哎呀呀,一个人对着夜景发呆,不觉得寂寞吗?”
轻快扭曲的声音响起。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蹲在生态箱旁边,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玻璃箱里的一株月见草叶子。
月见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惊慌转身或呼喊。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一种阴冷、粘腻、充满对人类形态扭曲兴趣的恶意存在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个理论上戒备森严的空间。
他缓缓操纵轮椅转过身。
一个蓝色头发,脸上、脖颈、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诡异黑色缝合线,穿着普通连帽衫和休闲长裤的青年,正蹲在他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高高的靠背上,像一只观察新奇生物的猫,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青年脸上挂着灿烂无比、近乎纯真的笑容,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残酷的玩味。
咒灵,真人。
“你是谁?”月见草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比面对父亲歇斯底里时更加淡漠。深紫色的眼眸直视着真人,瞳孔深处那极淡的金色微光似乎流转得稍微明显了些。
“诶——?你不害怕吗?”真人似乎更兴奋了,从沙发靠背上轻盈跳下,落地无声,“太有意思了!明明身体脆弱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散架,灵魂的质地却……嗯嗯,非常特别呢。悲伤,失望,一点点愤怒,还有很多很多的……迷茫。像一团漂亮的灰色雾气,缠绕着你这颗发光的、但又好像随时会碎掉的灵魂。”
他蹦跳着靠近,完全无视了房间可能存在的任何警报系统或月见草自身的反抗可能。
“我是真人哦。本来呢,是来找那几个说话不算数、害我们吃了大亏的臭老头咒术师算账的。他们许诺合作,结果在横滨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差点把我们也拖进坑里。”真人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不守信用的玩伴,带着孩子气的委屈,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揭示了其本质的危险,“不过嘛,刚好旁观了一出父子之间爱与恨纠缠的好戏,就忍不住溜过来,想看看另一位主角啦!”
“你刚刚说,灵魂?”月见草轻声重复。
“对啊,灵魂的形状,才是本质。”真人笑嘻嘻地说,“身体只是容器,很容易改变的。就像我,可以捏成任何样子哦。”他的手臂突然像橡皮泥一样拉长、变形,然后又缩回原状。“但灵魂的味道,变不了。你的味道,很特别。明明这么痛苦,却没有完全腐烂,还在很固执地……亮着?为什么?”
月见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还没到彻底熄灭的时候。”
“是因为你爸爸吗?”真人在月见草面前停下,弯下腰,几乎将脸凑到月见草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你爸爸想用很多很多别人的生命,换你们两个人活下去。他口口声声为你,其实为自己。你看穿了,难过,但好像……并不怎么恨他?还是说,把恨意都偷偷转移了?恨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身体?恨这该死的命运?”
“你懂得什么是恨吗?”月见草轻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疏离,“你不是人类,如何能真正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爱恨交织,依赖与失望并存,保护与利用同源……这些情绪早已纠缠成团,分不清,也解不开了。”
“哦?我不懂?”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耸动,“小少爷,你弄反啦!我啊,就是从‘人类对人类的憎恨’里诞生的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的恶意有多么复杂、多么曲折、多么……美味!”
“你父亲爱你吗?肯定爱过,甚至现在也爱着。但那爱里面,掺杂了多少对自己的怜悯、对死亡的战栗、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掌控一切的贪婪?而你对你父亲呢?有爱,但更多的是怜悯,你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走入绝境、可怜又可悲的迷途者。”
真人伸出食指,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摹着月见草脸颊的轮廓:“你的灵魂,被困在这样一具脆弱的躯壳里,却发酵出如此激烈又矛盾的东西。比那些只会尖叫、充满单一恐惧的灵魂,迷人千万倍!”
月见草的瞳孔微微收缩。真人那双蓝色的、非人的眼睛,仿佛直接看进了他灵魂最深处,将那些连自己都试图模糊的念头,赤裸裸地摊开。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嗯……本来不是呢。”真人收回手,背到身后,眨了眨蓝色的眼睛,恢复了那种天真的神态,“只是觉得,你这么特别,被困在这里,看着一切走向疯狂,太可惜了。”
真人扯开一个恶劣的笑容。
“所以,让我来帮帮你吧。”
东京,某中档商务酒店,标准间
房间里弥漫着泡面、咖啡和纸张陈腐混合的气味。
一个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穿着皱巴巴卡其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抓着一头乱发,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他是独立调查记者,本堂英夫,以敢于触碰敏感话题和挖掘深层黑幕在业内有些名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势力,常年奔波,境况潦倒。旁边是他的年轻助理兼搭档,西园寺桃,刚从新闻系毕业不久,充满理想主义热情,此刻正小心地泡着今晚不知第几杯速溶咖啡。
“老师,我们真的还要继续追查那个‘伏黑惠’的线索吗?”西园寺桃将咖啡递给本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担忧,“官方发布的通缉令说他是极度危险的国际犯罪组织关联人物,可能已经潜逃海外。而且横滨那边,我们之前所有试图深挖他踪迹的线头,不是被掐断,就是收到含糊的警告。这潭水……是不是太深了?”
本堂英夫猛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咖啡,嗤笑一声,眼中却闪着执拗的光:“官方通缉令?桃,记住,干我们这行,越是官方急着盖棺定论、拼命掩盖痕迹的事情,底下埋着的真相往往越吓人。”
他敲击键盘,调出几个层层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零碎的图片、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监控截图,以及一些用暗语记录的、语焉不详的线人报告。
“我在横滨有个老关系,在最早那些‘咒灵’传闻刚冒头、大家还以为是新型毒品致幻或者集体癔症的时候,他就偷偷跟我提过一嘴,说特务科内部好像丢了一件了不得了的东西,但消息被死死按住了。后来,所谓的‘异常现象对策部’成立,相关消息封锁得更严,简直密不透风。”
本堂又调出几张用高倍变焦偷拍的、像素堪忧的街头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或侦探社打扮的人似乎在朝着空无一物的方向摆出战斗姿态,背景有奇怪的扭曲光晕和破损。
西园寺桃凑近屏幕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发白:“难道这些人是在和‘咒灵’对战?老师,您之前不是说那很可能是大规模心理暗示或者信息污染造成的群体性幻觉吗?”
“我最初确实这么认为。”本堂英夫眼神锐利如鹰,“直到那件事之后。”
他压低声音,仿佛隔墙有耳:“我有个远房表侄,在横滨国际展览中心做安保,那天他轮休,但离事发地很近。事后他被强制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干预。有一次他精神状态很差,跟我通电话时迷迷糊糊提到,他好像梦到了一些极其可怕的景象——像是战争废墟,有巨大的怪物,还有一个黑头发、绿眼睛、年纪不大的少年在怪物堆里战斗……他说那感觉真实得可怕,根本不像是梦。更诡异的是,和他同期接受治疗的另外几个人,在疏于防范时也流露出类似的、碎片化的‘记忆’片段,都有那个黑发少年!”
本堂用力敲了敲桌子:“官方解释?集体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幻觉共享!扯淡!几个素不相识、工作地点不同的人,共享同一场细节具体、人物鲜明的幻觉?而且,所有关于那个黑发少年在横滨活动期间的监控记录,在事发前后关键时间段内,几乎被抹得一干二净!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的人,私下也在动用资源找什么,但口风紧得像铁桶。这一切,都指向这个突然冒出来、又迅速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的‘伏黑惠’。”
西园寺桃被这一连串分析震住了,喃喃道:“那……就算我们找到他,又能怎样?他可能真的非常危险,老师。”
“危险?或许。”本堂英夫眼中燃烧着记者特有的、追求真相近乎偏执的火焰,“但他更可能是打开所有谜团的那把钥匙。他为什么出现在横滨?和咒灵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官方和那些地下巨头都对他如此紧张?还有,我最近从特殊渠道隐约听到风声,有‘上面的大人物’在暗中打听一个叫‘两面宿傩’的名字,据说……和这个伏黑惠有莫大关联。”
他合上电脑,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沾着烟味和灰尘的旧风衣:“走,桃。虽然我们现在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东京要出大事了,而且和这小子脱不了干系。这个惊天大料,我挖定了!就算最后发现,我们要面对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通缉犯……”
他顿了顿,想起某个线人最后一次联系时,那含糊不清却透着极度恐惧的警告,声音沉了下去:
“……而是什么更超出想象、更麻烦的‘东西’。”
两人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设备,匆匆离开房间,汇入东京夜幕下川流不息的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