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沙村现有两百多口人，若将邻村也算在内，秦九将供水目标暂定为三百人。依常例，每人每日约需水十升，合计每日需三立方米。又虑潮汐不稳，故而按四日之需设计，共计十二立方米。

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她摊开草纸，拿起炭笔，默默计算。

草图初成，附以文字说明，亦标注了初步尺寸与数据。她心知，这份图样离真正可供建造的图纸尚有不小差距。于是，她将草图与所需材料清单一并带上，再次前往外城。

营造坊位于外城西区，是一片由数个院落和工棚组成的区域。此地敲打声不绝于耳，锯木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秦九寻到坊中一位正做榫卯的老师傅——鲁掌墨。

鲁师傅看起来五十来岁，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他接过秦九递来的草图，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却越看越慢，眉头亦随之皱起，不时停顿思索。

“姑娘，”鲁师傅终于抬起头看向秦九，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你这图……构思甚是巧妙，竟想借潮汐之力引水，实属难得。”

他指着图中蓄水池道：“十二方的蓄水池？这得用多少料？开石、运料、砌筑、防渗……工与料，皆非小数。”

他又指向水车部分，语气渐凝重：“还有这水车，你要它安在潮水最急的‘咽喉’处，对木料要求极高，需用上好的硬木，且结构必须极其牢固。这设计、选料、制作，都非寻常木工活计。”

秦九心中早有盘算，点头应道：“鲁师傅，我明白。工料费用我会尽力筹措。关键在于，您看这图，依照现下海况与可用材料，是否可行？若有不妥，还请您指点修改。”

鲁师傅沉吟片刻，又仔细看了看图上的潮差数据和她估算的水流速度：“若你所测大致不差，以水车驱动提水，确是可行。但具体尺寸、叶片角度，须得实地踏勘后，再进行细算。”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这等涉及引水、蓄水工程须先报都水部核准，得批文方可动工。私自兴建，可是要吃官司的。”

“此事我已知晓，村正也提醒过。”秦九道，“所以此次前来，是想请您依此构思，绘出可供送审的详图。”

鲁师傅沉默了片刻，心中暗自思量。寻常人家谁会费这么大周章，又是筑坝引渠，又是造水车提水，弄一池子不能喝的海水？

鲁师傅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问出口。

但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眼前这姑娘能画出如此巧妙的引潮图样，又能算清日用水量，显然并非胡闹之人。她既执意如此，自有她的道理和用途。若真不合规矩，都水部亦不会轻易核准。

打探客人私事，是坏了行规，也失了尊重。

鲁师傅望着秦九眼中那抹坚定，又看了看手中这张虽然粗糙却思路清晰的草图，最终点了点头：“成。不过，绘图之前，我需先去你选定之地实地踏勘，测潮位、察水流、验地基。还得去查旧卷宗。需十天半月，你可等得？”

“等得！”秦九眼中一亮，连忙应声。鲁师傅既然应下，那便是此事可行。

……

城主府内

“你说她近日在忙何事？”楚承霄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第一反应，与当初海沙村村正如出一辙。

影躬身低声答道：“秦九近日正操办‘人工引潮渠’一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秦九近日极少露面于铺中，反倒频频拜访村中老渔民，细问潮汐涨落、潮差与水流变化。又亲自绘制草图，前往外城营造坊，请匠师协助绘制详图。”

楚承霄听罢，良久不语，神色怔然。他万万没想到，秦九在筹划这些事，真是匪夷所思。

“草图？你可曾见到？”

“属下设法拓印了一份。”影从怀中取出一硬卷纸，双手呈上。

楚承霄的目光落在那张拓印的草图上。线条略显稚嫩，显然出自非匠人之手，但构图清晰，标注详尽，思路明了。

图中描绘了整套引潮系统：

流堤坝与“喇叭口”：在选定的海湾入口处，用石块砌弧形的导流堤坝，开口朝向大海，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涨潮时，海水能顺畅地涌入这个“喇叭口”，初步汇聚水流。

“喇叭口”向内逐渐收窄，形成一段长度约十米、宽度仅两米左右的狭窄河道。根据伯努利原理，水流经过这段狭窄通道时，速度会急剧增加，从而获得最大的动能。

将水车置于此狭窄河道。便能通过水车将海水提升到一定高度。

被提升的海水通过输水渠，分流进入多个中型滤水器。滤水器流出的水最终汇入那个容积十二立方米的蓄水池中储存。

“伯努利……”楚承霄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词，但结合上下文与图示，他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力学巧思。

河道骤然收窄，水流速度必然加快，这确实能为驱动水车提供更强的动力。

图上更列有尺寸与数据，虽不如工部图纸那般精细，但其构思巧妙，尤以“喇叭口”一段最为精妙。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停在“滤水器”三字上，久久未动。若不出他所料，这个工程最关键的部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