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主神的祝福,信徒同样把它当成狼灵的神谕。
从神牧童写好祝词递给主神,两名壮汉抬着沉重的四脚鼎走上台阶,摆放在主神面前。
竹签上正是二十八字祝词,主神将签子扔进鼎中,烟雾是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将美好愿景传递给神灵。
江见黎的视线里晃过一人影,人人都在低头朝拜,唯独那人逆着人流往外疾步,像逃离。江见黎跟了上去,之后祭坛举行什么活动,他无从知晓。
山中一掏而尽,除了祭坛处,旁处空无一人。金远野迎着清凉的晚风抽烟,烟好几次差点被风吹灭,他就着风一口一口地抽,任由烟灰飘落在鞋面上。
他似在躲清静,又似在等人。
背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在深山中悠悠荡荡显得空灵,正中他下怀。
“政治学高材生,狼族落寞的金氏大家族,要是家里不出意外,今日站在人群中央的该是你。”江见黎一语点拨,几步踩在枯枝上,嘎吱嘎吱作响,他没顾,踢了一块石子到金远野脚边。
金远野闻声并未立刻转头,吸完手里的烟,踩灭烟蒂才转身,朝江见黎笑笑。
这一笑,两人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金远野倚靠树,语气平平道:“江见黎,我认识你,你的身份我也知道。从见你的第一面,就猜到你来狼山的目的。”
对金远野,江见黎倒是没有印象,一时江见黎来了兴致,挑了挑眉,非常给面子地回:“哦?说来听听。”
金远野道:“大学的室友是你江家分家的人,他跟我提过很多次本家的江见黎有多厉害。”
还真有点缘分,料是江见黎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帮到他。
“那确实,本家的人不张扬,也只能是分家了。”江见黎倒不在意是谁在背后议论他,家里那些人,说好话坏话的不在少数,讨论权留给别人,话语权永远被他攥在手里。
祭坛处不知又在搞什么活动,锣鼓喧嚣,人声鼎沸,并未打扰两人谈话的兴致。
金远野志在必得道:“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合作,我们,”他指了指自己,成竹在胸:“一路人。”
这话让江见黎听着就不爽,好像他没了金远野的帮助成不了这件事一样,他冷哼一声,呛道:“很好奇,如此团结的一个地方,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异类。当然我没有贬低你,因为我们有一样的野心,野心没有对错。”
打个巴掌给颗枣。
饶是金远野听出江见黎话中的揶揄,顾及自身的大局,也不敢怼回去。
片刻后金远野阴沉发笑:“团结?外人看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金远野的眸色渐渐暗下来,愈发黑沉,想起某些记恨于心的事情,周身都平添几分戾气,“他们是团结,团结到把一整个家族整垮,重新洗牌权力,他们瓜分蚕食。没有我金家,没有我姑姑,他阿牧怎能坐稳族长的位置,在金家危亡的时候,他在哪!金家曾经帮助过无数人,有困难的时候,那些人又在哪!扎木一个无名无份的外人,谁不知他是捡来的,被推上族长的位置,不过是议事部那些人的手段,他们需要一个任他摆布的工具。”
江见黎淡然地听,对这些恩怨原由不甚在意,不过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屡见不鲜,他随口回:“所以你愤恨世俗,你要报复每一个人。”
金远野怨气道:“对,我布棋多年,就等这一天。我多年前就知道山外要对狼山改革,政策稍一放松,各方势力进山,狼山必定人心惶惶。议事部的那群人都知道,他们要一边提防族人抢他们的位置,还要一边抵制外人来抢他们的财富。我为什么回来,就为联合外人,赶走那群老东西,亲眼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出山,一无所有,就像当年我那些被迫害的家人一样。”
就算夜色浓郁,借着一点洁白的月光,能打量到金远野因为仇恨而猩红的眼,积攒了多年的怨恨。
江见黎见状,更确定金远野能助他成事的可能性。
可江见黎没什么闲情雅趣听金远野的复仇策略了,他待人伪善虚假且少有耐心,直截了当道:“我可以帮你,但我帮你的成本很高。”
金远野:“矿山?”
未免想得太简单。
“远远不够。”江见黎踱步到金远野身边,拍两下对方的肩后猛地捏住,用的是要碎骨的力气,抛出去的话是诱惑同样是警告:“我可以帮你登上族长的位置,赶走那些你恨的人,我还可以帮你爬上更高的位置,拥有你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让所有人都不敢瞧不起你,包括卓娜的父母,只要你把我交代的事完成得够好。”
宛若毒蛇嘶嘶吐舌,声阴气寒,獠牙上竟是致人于死地的毒液。此刻,这獠牙遏制住金远野的动脉,他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江见黎的危险可怖,事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步登天,事败,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一席之地。
江见黎从来不可能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只有别人被他操控一说,而在他盯上金远野的那一刻,对方已经没有后退一步的余地。
来自对危险感知的本能让金远野慌了神,江见黎态度的转变让他对自己的处境产生了认知,他不免颤声道:“你要什么?”
“狼山旅游项目的七成,畜牧业的五成,后续还有很多开发狼山重点项目,我要最先知情权和裁判权,彦达永远是狼山最佳最先的合作伙伴。”
江见黎果真狮子大开口,要的是狼山的半山财富,以后狼山取财如囊中取物。
刀架脖子上,没有说不的余地,金远野回道:“合作愉快。”
虚虚伸出手。
江见黎松开捏肩的手,换只手握住,淡然一笑:“不是自家的,你一点不心疼。”
不同神态,切换得如此自如。
两人交换联系方式,江见黎给出私人邮箱,极少人知道此邮箱。
金远野凝望狼山上方的夜空,这片他仰望数年的天要变了,是乌云密布还是晴空万里,无人知晓,他有喜又有忧,眼见江见黎要走,他叫住对方。
要不是出去上过高等学府,他万是接触不到江见黎这类人的。这类人生来站在云端,看万事万物都如尘埃蝼蚁,他们掌控世界的运行规则,洞察普罗大众因上空扔下的蝇头小利而争得头破血流的卑微可笑。初见江见黎时,他竟然萌生过利用对方的想法,今晚一看,当时无知。
野心,远见,计谋,不难在人群中寻见,而非分之求后理所当然,只手遮天时淡然处之,这些是自小富贵所养后的气性,命中带着权贵。
江见黎无声的气场逼着金远野问出犹豫不决的话。
金远野将眼前的人与之前在扎木身边的人对比,皮相重合而神情不似,他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好奇心作祟地问:“江见黎,你考虑过扎木的以后吗?你对扎木没有一点感情?”
江见黎站的位置比金远野的高,从金远野的角度看去,能发现江见黎睥睨着他,这才是对的,之前的随和全是表象,江见黎眼里高傲的姿态更甚,不耐回道:“怎么?你们那么多年兄弟,你都能背叛他,我跟他,不过短短几月,哪来的真感情。与其担心我,不如考虑考虑你自己那段感情怎么处理为好。”
等江见黎如寒风飘忽而过,金远野难以控制的情绪才敢表露,他扶着额长笑,无声,疯癫,开怀,又隐隐作痛。
一行泪从金远野的眼角滑落,过往历历在目。家破人亡的悲痛在夜间反复凌迟他的肉身,金榜题名的春风得意后是对山外人心险恶的提防戒备,卓娜如太阳让他脱离苦海、一味躲避,最后卓娜父母的拒之门外和鄙夷冷眼打破如蜜糖的梦境。
万般不顺,莫负佳人。
这一次,他真的孤注一掷,放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