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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赌:是否离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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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小而责任大,扎木在族里装得再成熟稳重,内里还住着一个意气的少年,只有到了草原,他才展露内心的热烈并卸下冷硬的伪装,他如实道:“嗯,来到翁格尔湖的人,是心善的,我喜欢观察那些人,我喜欢这片湖水。”

他偏好静,以前帮阿叔阿婶在草原上放羊时,他把马拴起来,枕着双手躺在草地上,行人一闪而过,风中带有阳光晒过草甸蒸腾出的清冽气息,那些时光是闲适美好的。

江见黎问:“你喜欢湖,那你也会喜欢海,你看过海吗?”

海是一个离草原很远的词,海是蓝的,海水是咸的,但这一切只是听说,扎木从未真正见过海。

扎木说:“没有,我没有出过草原山林,草原没有海。”

江见黎一针见血:“扎木,一直对一片湖留恋,会不会是你看过的世界太小。”

小到对所有都熟悉,每天都在重复,离开不知去哪,留下来只剩日复一日一尘不变的生活。

扎木还有几十年的人生没有过完,但已经一眼望到头了,阿牧就是典型的模板,扎木是他的复刻。不同的是,阿牧结婚生子,有活泼开朗的女儿,日子有盼头。

但扎木不可能子孙满堂,如果没有遇到江见黎,他会孤身一人度过一生,看着朋友成家立业远离自己,他死守在山中,到最后所有的功成名成是别人的嫁衣。

江见黎另有所图,但他确实想带扎木走,“扎木,我们去云川看海吧。”

云川沿海,那里有全国最美的滨海景区。

扎木纳闷:“现在?”

“不是,现在就去云川。”江见黎忽然变得着急,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等不了一年,这期间会发生很多无法预测的变故,我们不能去赌。我今天为什么消失,你不懂吗,我受不了我们俩放着问题不解决!”

江见黎拉上扎木就要往回走,心意已决。扎木没动,握紧江见黎的手,江见黎回头凝起眉心,很想发火但勒住了自己的情绪。

扎木一筹莫展的情绪外露,望向江见黎的目光带着哀求,他痛苦于江见黎逼着他做决定。

“我走不了,江见黎。”

这话一下子把江见黎点燃,他愤怒于扎木的不变通和固执,问题放在那里不解决就一直是问题,他不能跟扎木一样对问题保持隐忍和视而不见,他今晚要打破那死寂的湖面,“扎木,你还不到十九,你要被困在这里吗!你说你一年后要走,你真的能走吗,走了就真的放下了吗,走了就可以不回来吗?你考虑的永远是别人,你自己呢?我不理解你,深山老林有什么好待的,你知道外面进步成什么样了!别人要是抓住我这样的机会,都是拼命的往外逃,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我不是厚脸皮的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走不走?”

“我……”两边都是他割舍不下的,他做不出选择,扎木道:“现在不能,对不起。”

阿牧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下任族长的位置还没坐稳,主神离开狼山恐遭人诟病,副族长的竞选即将开始……种种皆是扎木不能离开的理由。

“呵——”江见黎气得要晕厥过去了,他掏出一块蓝色的彩石,是上次扎木给他许愿用的,他私自留了一块,递给扎木道:“彩石既然这么好,你找了那么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自私地给自己留一块许愿。扎木,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不是真人,这样的你出去会吃大亏。”

江见黎愤愤地走了,骑着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扎木的手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块小小的彩石,他的心脏被猛地揪了一下,很痛。

少年总有如期的叛逆期或迟来的叛逆期,扎木从来没有,他像一架设定好的机器,永远按照正确的程序运行,他累吗,疲惫吗?不,他适应了,也麻木了,被太多束缚住脚跟,做不到一走了之的洒脱。

恩情,责任,期望,无形往往比有形更有压力。

远远地看,扎木是一尊被铐满枷锁的雕塑,安置一处,供人敬奉,失去的是自由和洒脱。

扎木紧紧攥着一颗石头,他可以抛到湖里,他可以许一个愿望,他不知许什么。

不是没欲望,是内心空荡。

扎木沿着湖畔走,隐隐约约听到女人微小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哽咽。

走近后,扎木看到跪在湖畔边的女人,头贴在地上,嘴里呢喃,嗓子哑到几乎失音,是在虔诚地祈祷。

女人内心压抑太多,即便在深夜,在湖边,她都没敢完全释放出来。

太多人来翁格尔湖祈祷,扎木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人在晚上来,毕竟晚上来湖边总会有一丝恐惧。

扎木蹲下,轻轻拍了拍女人,女人被吓了一跳,抬头警惕且憔悴地看扎木。

女人身着黑色大衣,面庞素净,她在赶往回家的路上,一直没有休息,这一条路走了很多遍但这次是最艰难心酸的,她的父母陆续得了癌症,一夜之间家里天翻地覆。

沿途路过翁格尔湖,女人便下车求求,以前不信命,如今才意识到命运无常。

女人抬手擦擦泪,故作无事发生,道:“你是,草原的人。”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阅历丰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扎木身上不同的气质,干净,朴素,是一股清流,是纯洁的草原养育出来的子女。

扎木点点头,算是吧,毕竟他常来草原做客。

扎木什么都没问,只当平常事,“送你了。”

女人拿过,定睛一看,这是在崩溃的一天中唯一能让她笑起来的事情,在她的封闭心头撬开一个角透进去些阳光。这是一块瓦蓝的彩石,她生活在县城里,来过几次翁格尔湖,从未寻到彩石,今天竟然有人送给她。

翁格尔湖在北方地带家喻户晓,是根植在人心中的圣地。

“谢谢你,谢谢,我知道这很难得。”女人声音颤抖,泪流满面,咬牙坚持太久的苦楚绝望在这时因为一个善举而得以发泄。

扎木不知女人家里发生什么事,毕竟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迥异的心事,他说:“翁格尔湖保佑每一位身在苦难中的人,把它扔到湖里。”

女人每天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她不能预知某天会遇到玄狼族的主神,那是能通草原山林中万物之灵的主神,是多年后不复存在却依旧神秘的狼族主神。或许多年后女人会去玄狼殿里跪拜狼灵,但她无从得知自己曾亲手接过主神赠予的彩石。

扎木起身走了,如黑暗中上天派来的使者,目睹凡人的劫难,终究还是不忍心去漠视痛苦,便留下一些善意。

距离江见黎离开狼山已经半个月了,要说扎木在狼山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旁人看来,没什么变化,跟着族长开会,到处走访,帮镇上的人放牧,准备返校的事,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只有扎木自己知道状态不对,时常盯着空地发呆一上午,什么事都想不出来,有时阿牧跟他讲话,他还会走神。

对他人来说如云烟而过,对扎木来说是心头记挂。

扎木跟江见黎的联系都在线上,江见黎一气之下走后没有不理扎木,只是两人聊天时避开问题不谈,表面上风平浪静的。

这天阿牧、扎木跟来考察的护林员一起上山,狼王嗷呼从林中出来了,护林员是玄狼人,自然是不怕狼的。

扎木坐在石头上,逗嗷呼的几只小狼崽玩,小狼崽活泼好动,有咬鞋的,有舔手的,最淘的一只爬到扎木的肩头,爪子把线头抓了出来,还闹着咬扎木的头发,站在扎木的肩头嗷嗷叫。

“嗷呼,你这些狼崽子太淘了。”扎木挠了挠肩头上的小狼。

嗷呼狼鸣一声,崽子都怕严厉的父亲,规规矩矩不再闹,站在扎木肩头的小狼缩起脑袋,从肩头掉了下来,被扎木接住,托在手心。

阿牧过来,坐在扎木旁边,摸了摸小狼崽,“这些小崽子是最可爱的,大了就摸不得了。”

听服于阿牧的老狼早就死了,玄狼人到了一定年纪,身上独特的灵性消失,自然没了训新狼的本事。阿牧时常回想年轻时与狼并肩的那些岁月,这是玄狼人的独特经历。

听族长说完,扎木点点头。

阿牧慈眉善目地端详扎木,心里感慨孩子长这么大,是该放孩子出去了,他一直护在身边的扎木是没办法成长的,出去接触更多居心叵测的人,经历无能为力的事,扎木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阿牧拍了拍扎木的肩,“我让青溪买了一张去云川的机票,明天的,孩子,去外面看看。”

原来族长并非看不出他的心事,只是从未提起,扎木懂得族长这是在放自己走,他拒绝道:“族长,您不用这样,我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阿牧看着忧郁的少年人,叹了口气,他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么会不懂,“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找他吧。孩子,你要记住,狼山有你的家,家是遮风挡雨用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人老了,但我这老将还能为你们这群小辈撑撑腰,你安心地出去看看,多看多经历对你有好处。”

扎木的眼眶湿润了,阿牧别过脑袋,眼里也泛起一阵酸楚,养了多年的孩子,送孩子走都是不舍与担心,更何况扎木去的是云川,当初那里可是狼山灾难的开始。

“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没人会怪你。”

“扎木,平安回家。”

狼山山高水清,万物欣欣,昨日骤雨后如洗的蓝天,浓白的云朵,泥泞的土壤,满地的残枝落叶……

扎木一一望去,此山束缚他的脚步,亦是他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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