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早有好奇的村民跑向老槐树，仔细查看之下，顿时发出惊呼：“真的！树根底下好多白蚁窝！里面都蛀空了！”
人群中泛起一阵低语，有人点头附和“往年也闹过白蚁”，有人嘀咕“一棵老树罢了”，大多人脸上虽有惊讶，却并无太多惧色——老槐树生虫本是常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凶兆”。
陈仙师似是“听”到了众人的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转向祭坛西侧，那里乱石堆砌，半掩着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平日里被枯草遮着，鲜有人留意。“诸位且看此处！”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促，“乱石之下，阴穴暗藏，蛇蚁同穴，秽气冲天！此乃祸根之所在，第二凶！”
话音刚落，他猛地拔出桃木剑，剑尖直指那处小洞，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迎风一抖，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直钻洞口！
“嗡——”
青烟入洞的瞬间，小洞周围的土石突然震颤起来，洞口边缘竟缓缓向上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疯狂拱动！紧接着，一条浑身覆盖黑鳞的小蛇挣扎着探出头，蛇身扭曲抽搐——仔细看去，它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棕红色的蚂蚁，那些蚂蚁像潮水般啃噬着蛇鳞，钻进蛇身缝隙，连蛇眼都爬满了！
小蛇刚爬出洞口半尺，便重重摔在地上，身体剧烈扭动。蚂蚁群瞬间将其淹没，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啃噬声，不过瞬息功夫，那小蛇便只剩下一副惨白的骨架，连一丝血肉都未留下！随后，蚂蚁群又如退潮般缩回小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那副蛇骨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白光。
“啊——！”
寂静片刻后，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叫声！有人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绊倒；有人直接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妇孺们捂住眼睛，惊呼声混作一团。刚才还存着的几分怀疑，此刻全被极致的恐惧冲散，这等诡异景象，绝非人力可为！
“邪祟！真的是邪祟！”
“求仙师救救我们村子吧！”
跪拜声此起彼伏，村民们看向陈仙师的目光，只剩下全然的敬畏与依赖。
陈仙师却并未停下，枯瘦的手指又指向波涛汹涌的江面，剑尖锁定江心一处洄流：“此乃第三凶！水涡藏污，煞气盘结，正是邪秽聚灵之地！若不及时镇压，汛期一来，江水倒灌，全村皆要化为泽国！”他再次掏出一张符箓，扬手掷向江心！符箓落水的刹那，“噗”的一声轻响，那处水涡猛地蹿起尺许高的浑浊水柱，周围接二连三浮起大片白肚皮的死鱼，腥臭之气随风飘散。
这一次，再也无人质疑。村民们跪在地上，惊呼声、许愿声连成一片，恐惧彻底攥紧了每个人的心。
“河神显灵了！”
“不，是仙师法力通玄，逼出了妖邪！”
“天哪！真有邪祟！”
然而，在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精壮的少年，却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叫林沧，是这江家湾土生土长的渔家子。听着周遭对陈仙师一边倒的敬畏之言，他心中却波澜起伏，低声对身边几个一同长大的伙伴说：“什么煞气邪祟，全是装神弄鬼！那老槐树生白蚁，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闹得凶些！至于那蛇蚁一窝，兴许是早就备好了的，这地方我们可都熟，从来没有蛇会在这石滩做窝！还有那水涡，我前几日夜里在渡口收网，明明看见有黑影在水下鬼鬼祟祟，像是在埋什么东西！这些死鱼，八成是被人下了药！”
他的伙伴们闻言，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狐疑与惊骇。铁蛋，一个壮实的少年，连忙拉住林沧的胳膊，急道：“沧哥儿，你可别胡说！仙师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咱们都看见了！你怎么能说是做手脚？这话要是让仙师或村长听见，可是大不敬！”
“就是啊沧哥儿，”另一个瘦些的少年石头也劝道，“我知道你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事关全村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看大家都信了，你何必唱反调，自讨麻烦？”
“可不敢胡说！陈仙师是有真本事的！触怒了仙师，降罪下来怎么办？”
“就是，连村长都信服，你莫要惹祸上身！”
林沧见伙伴们都这么说，心里又急又气，却也知道自己空口无凭，根本没人会信。他闷哼一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锐目仍死死盯着祭坛上的陈仙师，看着他故作高深的模样，心里的怀疑更重了，前夜那黑影的动作、今日死鱼的时机，太过巧合，绝不是偶然！
他却没注意到，祭坛之上，那陈仙师看似枯槁的耳朵，在他开口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但旋即又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半晌后，陈仙师收起桃木剑，双手合十，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声音也放缓了些，却更能牵动人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既已显化灾厄，便存一线化解之机。然，化解此劫，需赖众生诚心敬意——捐纳钱粮，奉于河神，平息其怨怼。贫道方可借此愿力，设下法坛，引动天地正气，镇压那水中邪祟，保你江家湾一村老小平安，度过此劫！”
这话像块巨石砸入静的水面，台下瞬间安静了片刻，跟着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声。朝廷偏安江南，赋税徭役本就沉重，江家湾只是个闭塞的小渔村，村民们终日驾着渔船在江上讨生活，不过勉强糊口，谁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和闲钱。这“捐纳”二字，无疑是在他们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破财真能消灾吗？可若是不捐，万一洪水真的来了，邪祟再作祟，那后果谁也不敢想！然而，陈仙师近期所展现的神迹，让村民们不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