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冯休中。”薛惟珠答到。

周青实默了一瞬，他突然想起冯休中就是在兵变时挺身而出，才获得了陛下的信任。当时陛下刚刚即位不久，有北部的藩王试图发动叛乱，甚至一度俘获了陛下。

冯休中一人一马冲入敌阵中救回周玄钰，一路护送他回到京师。路上二人同吃同住，感情深厚。叛乱平息一段时间后，周玄钰都需要冯守在殿外才能入睡。

能够单袭敌营，又几番打退追击的追兵，确实需要强大的武力。只是冯休中之后任文职，大家也就忘了他在武学上的造诣。冯休中自己不提，不给自己博一个文武双全的名声，也是很奇怪。

薛惟珠看出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说道：“他不敢再展示武艺，是因为他的武功招式都是跟狄人学的。周玄钰是个傻的，但其他人可不傻。”

周青实奇到，“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照这样说，应该没人再见过他动武才对。”

薛惟珠被噎了一下，她发现这人似乎很擅长抓住言语中的漏洞，这样的人与其做闲散世子，不如去镇抚司审问犯人。

薛惟珠不想被他审问，再者她丝毫没有替陆寻禾维护脸面的想法，立马就抖了出来，“陆寻禾与他交过手。侍卫全都搞定了，结果差点栽在了他本人的手上。自那之后，冯休中就一直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他再也没有得手的机会。”

“你们为何如此怨恨冯休中？”

“我的家人是被他害死的。”薛惟珠垂下头，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这幅表情周青实见过很多次，在她设计骗他的时候，每每他发觉到异常问到关键之处，她就做出这幅想到什么伤心事，兀自蹙眉低头的情态。

每到这时，他都会放弃追问，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了她。

这次也不例外，即便直觉她有所隐瞒，周青实也没有再多问，反倒执起她的手安慰她道：“别伤心了，要不要和我一起下山逛逛，权当放松心情？”

“去哪？”

“我的坟前。”

“……”薛惟珠无语地忘记了自己要伤心，“哪有人去自己坟前放松心情的。”

“毕竟，也没有什么人能看见自己的坟。”周青实满不在意笑到。

------------------------------------------------------

金陵府，对于大周来说即是南方重镇，也是江南富庶之冠。当年先帝将此地赐给周玄鳞作封地，也能窥见其受宠程度。

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当属渡口和东西二市，自从夜市开放以来，这几处便灯火不熄，来来往往的商船和游人行走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往日游人如织的街道此时空荡荡的，偶尔开着门的几个店家，门前也没有几个人。明明是临近除夕的时候，城中却一片死寂的氛围，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的不见了，转而被祈福用的红丝带代替。

周青实真的带薛惟珠去看了自己的坟，只是他们去得太早，送葬的队伍还未过来，周青实没能看见“自己”的尸体，还显得有些可惜。

于是另找了一处较高处的小山丘，此处正好能望见曾经的简王府。

送葬的队伍还停留在王府门口，因为周玄鳞只有一子，丧礼于是交给了侄子周承允主持。

周青实一眼就瞧见他穿着丧服的堂兄。周承允神色悲怆，腰带勾勒出瘦削的腰身，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周青实”仍是以世子的规格下葬的，沿途摆宴设祭，不少人都带着鲜花和牲物前来送葬，摆满了一整条街，似乎冬日金陵城所有的花朵都聚集在此处。

周承允用力摔碎了丧盆，宣告着亡者与这尘世间的连系彻底断绝，鼓吹声登时响起，几百号人拉起灵车缓缓地向陵地行驶。

“见证自己的丧礼是什么感觉？”薛惟珠小声问。

周青实看着装着“自己”的灵车慢慢远去，面无表情，“没有什么感觉。”

他又想起那个奇怪又真实的梦，想起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场景，想起那些沉重的血淋淋的躯体和灰白的枯骨。

死亡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新鲜。

周青实从包裹中取出一支长笛，这个包裹他出门时便带在身上。薛惟珠还以为他真是想去盗自己的坟，下墓的时候几次欲言又止，还好他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周青实轻轻地吹响长笛，乐声清冷哀戚，让人想起北国的雪，不管天地有常还是无常，只是簌簌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乐声行到一处，忽而像是被什么扼住，只能发出苍凉的低泣，渐渐地听不见了。

周青实顿了一刹，又激烈地吹奏起来，笛声高亢激昂，仿佛蕴涵着这小小一管竹笛不能承受的力量，有什么东西如新芽一般正在破土而出，落日重新升起，残花又一次绽开。

薛惟珠听得入了迷，等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眼前仿佛又见到了那场大火，那场烧进她灵魂深处，似乎要纠缠她永生永世的那场大火。

她捏了捏手心，自己在冬日竟然紧张地出了汗。

一曲终了，周青实寂寥地看着远方。

看着自己的存在抹掉是什么样的感觉？薛惟珠不敢再问。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薛惟珠的手中，对她说，“你能否帮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