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往下扫。
评论区已经盖起千层高楼。CP粉的狂欢,技术党的分析,路人的吃瓜,还有当事人林姝那条孤零零的澄清语音。
顾时安点开语音。
女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和破罐破摔的绝望:“……我要是认识顾时安,新闻史课本我生吞!”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默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生吞课本!这学妹太有意思了!时安,你不回应一下?”
顾时安把手机还给他,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没必要。”他说。
“可是人家都被逼到要吞书了,”陈默擦掉笑出的眼泪,“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比如‘照片拍得不错’,或者‘不用吞书’?”
顾时安敲完最后一行标注,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他起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新闻传播史导论》,翻了翻。
“太干。”他评价道,“不好消化。”
陈默愣住:“啊?”
“告诉她,”顾时安把书放回去,拿起校园卡,“如果非要实践,建议搭配汤水。以及——”
他走到门口,回头。
“照片确实拍得不错。”
门关上。
陈默坐在床上,花了十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再次抓起手机,在论坛里激情打字:
【前线战报!顾神评价:照片拍得不错!还关心学妹吞书不好消化!这算什么?这算官方认证!时来运转CP是真的!】
一分钟后,这条回复被顶到热门第一。
楼下整齐列队:
【见证历史!】
【所以顾神真的看到了!他还认真思考了吞书的可行性!】
【这难道不是变相承认他们认识?!】
【时来运转!给我锁死!】
而此刻,事件的女主角对此一无所知。
林姝正在校园超市采购生活用品,试图用购物疗法治疗社死创伤。
货架前,她伸手去拿最后一瓶洗发水。
另一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空中停顿。
林姝抬头,对上一双干净的眼睛。睫毛很长,瞳孔颜色偏浅,在超市日光灯下像某种冷色调的玻璃珠。
她花了零点五秒认出这张脸——不是通过论坛照片,而是通过那张被她拍下来、现在正在被全校传阅的侧颜。
顾时安本人。
比照片里更高,肩膀更宽,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像是顺路来买什么东西。
林姝的手僵在半空。
“你先。”顾时安说,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但很清晰。
林姝迅速抽回手,抓起旁边那瓶护发素:“不不不,我用这个就行。”
她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林姝同学。”
四个字,平稳无波。
林姝后背发凉,缓慢转身。
顾时安从货架上拿下那瓶洗发水,递过来:“你的校园卡,刚才掉了。”
林姝低头,发现挂在脖子上的校园卡不知何时滑落,正躺在她脚边。照片上呆滞的大头照,此刻格外刺眼。
她弯腰捡卡,起身时,顾时安已经把洗发水放进她的购物篮。
“谢谢。”林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客气。”顾时安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论坛的事,不用在意。”
林姝猛地抬头。
“照片拍得不错,”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份作业,“构图和时机都很好。”
“我、我马上删!”
“没必要。”顾时安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盒薄荷糖,扔进购物篮,“优秀的摄影作品值得保留。”
他推着购物车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另外,”他说,“新闻史课本确实不好消化。建议选软一点的。”
说完,他走了。
留下林姝站在原地,购物篮里的洗发水和护发素亲密地挨在一起,而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那段对话里的信息量。
“照片拍得不错。”
“不用在意。”
“课本不好消化。”
每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加密信息。
夏薇薇从隔壁货架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刚才是不是见证了什么历史性时刻?”
林姝缓缓转头:“他是不是在调侃我?”
“不,”夏薇薇严肃地说,“他是在用他高智商的方式,表达‘没关系,我不生气,你也不用吞书’。”
“那最后那句‘选软一点的’呢?”
“那就是纯调侃了。”夏薇薇拍拍她的肩,“恭喜你,学神对你开了个玩笑。这待遇,论坛里那几千个粉丝得羡慕哭。”
当晚,论坛风向再度转变。
陈默的“前线战报”被反复引用,超市偶遇的目击者补充细节,有人甚至画了简易漫画:顾时安递洗发水,林姝呆若木鸡。
CP粉的楼盖得更高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
历史系宿舍,顾时安翻开新到的学术期刊,在某一页夹了张书签。
新闻系宿舍,林姝把脸埋进新买的枕头,第N次发誓:“从明天起,我见到历史系的人就绕道走。”
手机亮了一下。
摄影社发来邮件:【林姝同学,你的作品《报到日》已通过初审,请于本周五参加面试。另:社长说这张照片拍得特别好,希望你能分享拍摄心得。】
附件里,正是那张惹祸的照片。
林姝盯着邮件看了半分钟,最后回复:
【心得:别在历史系报到点附近按快门。】
发送。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北城大学的夜晚刚刚开始。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论坛的页面还在刷新,新的帖子不断冒出。
而在某个尚未被发现的角落,这张照片的故事,其实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林姝不知道的是,在她发出那条澄清语音的半小时后,顾时安的电脑收藏夹里,新增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很简单:【素材】。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音频文件。
照片是她的作品。
音频是她的誓言。
而电脑的主人,在夜深人静时点开音频,听了一遍那段慌慌张张的澄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和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笑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