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护紧了那苹果。结果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做了什么，那女孩已经扯着应官的衣服告状：“哥哥小气！”

我哑口无言，想辩驳，但是应官很快也看了过来，我脑子一热，脱口道：“这是我的。”

我傻傻地看着应官，想他真要我给她，我必定是听他的话的。但是那明明就是他给了我的。这未免不公平，她是小朋友，我还是应官的学生呢。

但是应官根本没有说半点这样的话，他只是扫了我包在手里的苹果一眼，转而将女孩抻长的手拢好在怀里，轻声说：“那是给他的，明天再教你折好不好？”

那女孩嘟了嘟嘴，“嗯”了一声，靠在应官怀里。我们便送她回去，应官抱着她，走了一段路我想换过来给我抱，让应官休息一下，才发现女孩已经睡着了。

应官便不让我接手，走得更慢。我们就慢慢走着，就像以前我们一起走过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回到好多年前，还没遇见应官的时候，然后忽然间应官就出现了，像一颗星星，在梦里闪来闪去的，我忍不住笑醒，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很大的雨。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中午都没有停。本来学院已经沟通好的演出也无法如期举行。直到晚上，雨才逐渐停了下来。

我和姜思名正打算出去找应官他们，昨天约好的今天再教他们折纸。但是我们刚打开门，就和许蓥莹碰上了面。

她姣好的容颜上有些焦灼之色，看到我们脸色稍微和缓了些，说：“我们要先撤离这里，怕有山体滑坡，快走吧。”

我们一愣，才发现不远处停了不少车辆，大家都在陆陆续续上车。有孩子在哭的声音，但总体很安静，大家都井井有条。

“快走吧，听安排。”许蓥莹说。

我迈不动腿，道：“你们先去，我打个电话。”

许蓥莹笑道：“应官老师特意让我和你说他已经上车了的，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

她说着，我刚好摸出手机，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我却没有发现，或许应官给我打过电话。

车上很闷，虽然我们有自己的车辆，但是空气很粘稠，喘不过气来。我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但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只好借姜思名的电话打给应官，信号很差，我只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说他在第一辆车上。我这才安心下来。

才开了不到十分钟，突然间一个急刹车，车内的杂物哗啦一声劈里啪啦地砸在车壁上，大家都措不及防地往前撞去。

我们往外面看，发现前方的车都停了下来。

“前面有车熄火了！”有人拿着对讲机跑着经过。

就在这时，本就已经变小的雨突然之间又开始逐渐大了起来，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轰然之间，雨声骤然拔高为瀑布般的轰鸣。几乎是同时，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轰隆声。

大家都忽然变得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是那轰隆声只有一声，随即又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先下来！先下来！”陆续有人跑过来敲打着车窗，然后又急速地跑开。

大家披着黄黄红红的一次性雨衣站在雨中，茫然地相对而视，车灯在浓稠的雨幕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束，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整个车队在这天威般的怒吼中，显得既渺小又脆弱。

“啊！”突然间尖锐的尖叫声，“有人晕倒了，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安静的人群突然间躁动起来，都四处张望悉悉簌簌起来。强烈的灯光突然间照射了过来，逼得我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有很多脚步声，我睁开眼才发现刚刚有人晕倒的地方已经围了几个人在处理，然后还有很多人在检查周围的道路。身边有人焦躁地上去拉住他们问，才有人压低声音说：“前面塌方了，过不去，我们在清理路障，很快就会好。”

那应官呢，应官不就在最前面。我眼前晃过一阵白光，顾不得想太多，推开身边的人往前钻过去。

“夷商，去哪儿？”姜思名他们拉住我。

我勉强定了定心神，抖着声音说：“我，我去看看应官老师，反正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等下就回来。”

我甩开他的手穿梭在人群里。没走几步就有人拦住我让我回去，就在这个时候，一阵低沉到几乎不像是声音的轰鸣再次从地底传了上来，夹杂着亿万颗石子摩擦的沙沙巨响，脚下的大地不再是震动，而是变成了一种高频的、令人站立不稳的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有人声嘶力竭地吼道：“跑啊！”拦着我的那人脸色一变，转过去拉住他，大吼：“不要慌，我们选的地方是最安全的，绝对不会危及到大家！”

我已经无暇听他们在说什么了，我只看到前面最远处最前端的地方人们互相推搡冲撞着，很是混乱，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那些曾经不被映证的梦和预感，伴随着所有的恐惧和惊慌、绝望在体内爆炸然后骤然坍塌，我得去找应官。我踉跄着跑过去，笨拙地掰着人群一个一个搜索。

“啊，谁家的孩子！”有人惊喊。

我没去注意，我终于看到了应官，他好好的，离我只有一百多米远了。然而他总是冷静的脸上此时却似乎有些张皇，他不停地走动着。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不然应官不会这样，我脑海一片空白，然而越是想急着过去堵到面前的人却越多。我只能在艰难的前行中看到应官拉着工作人员说了什么，然而无数的人扯着那工作人员，他只是朝应官望了一下，似乎根本还来不及听清应官在说什么，便被人扯得陷入到了一片混乱当中。

应官站在那里大概半秒，然后忽然朝人群之外看了出去。我呼吸一窒，似乎感应到什么，拼了命往他那边跑过去，他却忽然挤出了人群，夜很黑，他的身影不到几秒就看不见了。

“老师！”我喊他，他却似乎没有听见。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我苍白的手混在人群里去抓工作人员，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第三次地动山摇的撼动来了，我夹在人群中，很快被推得离工作人员越来越远，现场一片混乱，太久了，应官，我可能会去失去应官的踪迹。

不知道是谁突然推搡着我越过去，我措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地上全是泥泞，我飞快地爬起来，朝着刚刚应官出去的方向一路狂奔。

“老师！老师！”我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只能凭直觉地喊。

我浑身冰冷，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应官。我以为我要找很久，却没想到大约只过了几分钟，我就听到了应官的声音。

“夷商？”

我以为是幻觉，他的声音急促且浅。我愣愣地站在那，喊：“老师。”

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勉强看清他的轮廓，狂喜和庆幸突然袭击了我，我所有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却紧皱眉头，“这种时候你跑出来干什么！”

“我看到你出来……”我抖着手去拉他，“我们快回去……”

这一拉我才发现他手上还拉着另一个人，低头才看见是那个小女孩。她不谙世事，糯糯地说：“不要吵架。”

我又惊又气，看向应官，他依然紧皱着眉头，却是仰望着黑暗中的高处。他将女孩抱了起来，说：“跟着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同时，我们下意识地一起抬头望去，一堵厚厚的黑色来得那么快，像我们推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应官却忽然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砸在某样坚硬冰冷的固体上，剧烈的痛楚让我眼前一黑，然后女孩幼小的身躯被塞到了我怀里。

“躲到后面去！”我只听到了这几个字，失了智往前扑要去抓应官，他却突然踹了我一下，我整个人都滚到了那坚硬冰冷的遮挡物后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应官！”我歇斯底里地吼着，泥石流汹涌而下，我听见他闷哼一声，我将女孩塞到那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摸索着找到他。

我才发现他的腿被断裂的尖锐树枝重重地击中了，几乎扎进他小腿的一大半。我张大嘴巴，几乎忘了哭，他似乎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只是固执地要背他起来。

他几乎从没有那么用力地捏住我的手，那种力道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更山崩地裂的轰鸣紧接而来，近在耳边，我根本不管他，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胸膛。

那是一面横贯整个视野的黑色巨墙，即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现在也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它真正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捷到令人绝望的速度，朝着我们逼近，势要当头压来。

“放手！”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小臂，猛地一扯！那瞬间，我清晰地听到自己关节错位的脆响，一阵撕裂的剧痛。我的力气，在他决绝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他几乎是将我整个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然后用一股我无法抗拒的蛮力将我狠狠地朝那边推搡出去。我向后踉跄地摔倒，手肘和脊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火辣辣地疼，就在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找他的瞬间，黑色的洪峰如同巨兽合拢上下颚，轰然吞没而来。

那一刻，万籁俱寂，在世界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看到应官第一次对我露出几乎燃烧殆尽的驱逐。

(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