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香浓的液体顺着喉咙钻进肚子里，像把刀划破一路的消化道，意识如沸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上涌，“啪，啪”地炸开，一点一点冲散安德鲁的知觉。

模模糊糊中，凯瑟琳的声音像被闷在被子里：“我知道，你没想杀我，所以我也不杀你。不过从此就请你病着吧，像你准备让我生病这样。”

我的毒不是这个效果的。安德鲁呆呆地想，他抓住凯瑟琳的手腕，他要解释，要提醒妹妹，这是阴谋，他们两个都中计了。然而嘴一张，刚喝下去的奶就喷涌出来了，从嘴里、从鼻子里，将两人的衣服都沾湿了。

凯瑟琳猛然惊叫起来，但很快，她的尖叫声就被尖锐的嗡鸣掩盖了。安德鲁看着妹妹惊慌地张大嘴，为弄脏妹妹的衣服感到抱歉，但他脑袋沉沉的，一低头，才发现“奶”是鲜红色的。

好凉啊。他想着，向前扑倒，落在妹妹的怀抱里。

妹妹的手软软的，但是也凉凉的。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不知道自己的手伸向了哪里，甚至不记得自己想干什么了。他只觉得身体不再属于他自己，眼前的光如残烛，“呼”的一阵轻叹就熄灭了。

“对不起。”

我只想你睡一大觉，醒来时，火星和地球的和平已经坚不可摧了，我会带你也去地球看一看，看看日照金山，看看大雨倾盆，看大海波澜壮阔，看雨林看针叶林……

但我现在好冷啊，凯茜。抱抱我好吗，抱抱你的傻哥哥。

凯瑟琳浑身都在颤抖，眼睁睁看着安德鲁沾血的手向她的脸颊伸去，却又从半空中落下。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衣服上，水痕晕开血迹，却总洗不干净哥哥的脸。

埋伏在旁边的心腹担心地跑出来，想先把对她有危险的安德鲁拉开，凯瑟琳挥开旁人的手大喝：“叫医生，叫医生啊！”

但她也知道什么都晚了。

她的哥哥必死无疑了。

死于他自己的毒，死在她手上。

为什么，我们就成了他们游戏的一环？哥哥。

哥哥不会再回答她了，突兀响起的是欢快的手机铃声。凯瑟琳用相对干净的袖子擦了擦眼泪，接通了电话。

“喂？凯瑟琳，你一切还好么？我希望我对你哥哥的猜测是错误的。”戈恩的语气满是担忧。

但凯瑟琳仿佛听到了得逞的、尖锐的笑声，她憋着气，以掩饰自己紊乱的气息：“我也很遗憾，你是对的，他要害我。”

戈恩一顿：“那真遗憾，不过，他没想要你的命吧？我知道的，他很爱你们。”

“不，他要我的命。”凯瑟琳的最后一滴泪砸在安德鲁的手背，她恢复了往日冷漠的口吻。

电话那头的男人各外同情地安慰了凯瑟琳几句。

凯瑟琳怎么会听不出他这是在巧妙地提醒她出兵，趁机灭了伊泽？但她罕见地失去了耐心：“你放心，奥维家现在大权都在我手里。”

“那恭喜你，掌握了火星的未来。”戈恩语带笑意。

凯瑟琳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压下愤怒，装出胜利的平静：“诺亚联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的矿是不错，但一直在他们手里，等你真的承认他们的平等地位了，我们就不能这么开采了。”

戈恩打了个哈哈：“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想要攻下地球，那个矿我肯定会拿到手的。你让你的人拖住杨梅就行了，不要来硬的，打不过也不划算。”

“还有你的药得先送到你手上，对吧。”凯瑟琳补道。

现有的药物只能勉强吊住戈恩一口气。十来年前，确实有人研究过一种有望助他恢复的药，但这个项目最初被研究人员自己叫停，研究人员也就是后来带着团队一起叛逃地球。六年前克罗斯家收购了药方，结果大张旗鼓地研发了半天，还没投入量产，又悄悄二次封存了。而奥维家有初始研发报告。

两次出大事，说明这药大有问题，但戈恩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重启研究也是奥维家的合作诚意之一——这在以前是摩根操心的事。

戈恩笑说：“你行事很周全。”

“是的。”凯瑟琳说着，挂断了电话，眼神示意一旁抬担架的下人过来，让出了安德鲁尚温热的身体。

起身时，安德鲁的手勾了一下她的长裙。

凯瑟琳轻轻拍拍哥哥的手，裙摆滑落。

哥哥，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凯瑟琳最后望安德鲁一眼。她知道，这个被所有人称赞勇武无畏、精明睿智的哥哥其实有颗懦弱的心和愚笨的头脑，但她更确信，他足够爱家人，就算她真的把刀子插进他的胸口，他也不会对还手杀她。

凯瑟琳握紧拳头，恨恨地盯着窗外。现在是火星的白天，她看不见的浩渺星空里，有她的对手，有她家族几代人追求的目标。

但是你放心，戈恩，我以后绝不会再是你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