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受之有愧，半天不敢接。陈思雨本来也只是告知，没打算直接给他，这样贵重的东西伊泽拿了也不会用，她示意自己的助手来拿。“我没有怪过……”不是，他分明恨过赵鱼跃，“我没有真的记恨赵鱼跃，我不是……”

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通。

陈思雨眼眶有些湿润，她摇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展会里的人应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即使是杨梅也未必知道全部。但陈思雨很聪明，她未必猜不到真相。伊泽心头如累卵，摇摇欲坠。

“从你接到消息起，哪怕正常配速过来，也该在昨天之前赶到。”陈思雨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控制不住我的情绪，请让我静一静。”

伊泽的心于是摔在地上，碎成渣滓。他目送陈思雨走去隔壁房间，她的母亲陈院士在那里守着奥维总理的遗体。

再之后，摩根加急赶来，白夫人也派了相应代表，大家简单划清了各自的责任，各自的牺牲无疑坚定了彼此和平的意愿。不出意外的，父亲老奸巨猾，一点把柄也没留下，摩根给白夫人又让出一些利，事情到此也就雷厉风行地结束了。

奥维总理的遗体理当带回火星，陈院士理当去地球。陈院士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天多，还是不得不在学生和同事的搀扶下起身离开，但走之前，她又突然驻足，回望一眼，跑回去将一对耳环戴在奥维总理的耳朵上，又取下了她的戒指戴在自己无名指上。

火地日趋于正常交往，以后来回都更方便了，交流肯定会更频繁了，但伊泽却从她背影中看到一种一去不回的悲伤。

伊泽收到管家对频繁给夏铎打安眠药的担忧，又看一眼夏铎最后一条消息，不自然地来回踱步。

摩根注意到他，过来关心夏铎的状况，还提出要和伊泽一起去看望夏铎，但伊泽都回绝了：“你还得想好怎么跟凯瑟琳解释奥维总理的死，毕竟现在没有安德鲁替你传达了。”

“戈恩连这些都跟你说？”摩根知道他含沙射影，但她依旧体面。

伊泽盯着摩根关切的表情，牙根咬紧，呼吸都在颤抖，最终还是放松下来：“你……”你为什么……

摩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没事，我们都是朋友，你，我，夏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说吧。”

算了。

“你一路小心，别再让人刺杀了。”伊泽嗓音微哑，挥别摩根。

摩根冲他笑笑，一转头，杨梅在她飞船前等她呢。

杨梅来真的？伊泽吃惊，转念又觉得，杨梅哪里用得着他帮忙。

不过，一句口说无凭的爱，谁知道杨梅怀着什么心思？伊泽叫手下全陪同摩根返回火星，自己一头扎进自己的飞船里，马不停蹄去蓬莱站接夏铎。

星空很美，本该看不厌。但伊泽一路盯着熟悉或不熟悉的星辰，心里按耐不住地烦躁。

明明事情基本都解决完了，他偏偏有种什么都没解决完的错觉。

陈思雨、摩根、杨梅……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各自离开了，大家可能过不了多久还会再见，但好像什么人也只是见一见的关系，从未有过的孤独感顺着骨头缝，一寸一寸蔓延至全身，让他冷得如坠冰窟。

回到蓬莱站已是一两天后。管家刚给夏铎补完营养剂不久，还在深睡。伊泽只看了他一眼，寒意便神奇地散干净了。

伊泽有条件的时候其实有一点点轻微洁癖，但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穿着奔波几天没来得及换洗的衣服直接把酣睡的夏铎从被窝里捞出来，双手穿过夏铎的腋下抱着夏铎，头埋在他颈间呼吸。

夏铎的被子可能厚了，他几天闷在被子里，身上虽然摸不着什么汗湿，但有股淡淡的汗味，不臭，虽然和他惯常的那种兰花香味不一样，但也给了伊泽一点踏实感，让伊泽忍不住亲了亲他的侧颈，手也开始不老实地顺着夏铎的背上下抚摸。

夏铎睡得再熟，也被闹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哼声，发现怀里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大个人，愣了半天，像在做梦，直到伊泽松开他，问了声：“醒啦？”夏铎才懵懵地点点头：“你回来了？这么快？”

一点也不快，是夏铎睡了太久了。但伊泽没接话茬。

刚醒的夏铎甚至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表情很严肃地思考自己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又有些颓丧地放弃了，转而问伊泽：“你怎么不先换个澡洗身衣服？”

他居然忘了问赵鱼跃。伊泽心头松了松，调笑道：“换个澡？”

夏铎一愣，反应过来，抿着嘴低下头，掸灰似的捶了伊泽一拳。

反应迟钝、记忆障碍、语言失序，都是打安眠药的副作用。但是眼下情况，让夏铎安睡已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伊泽不后悔。

伊泽亲亲夏铎脸颊：“我去洗澡，你等我。”

他起身了，夏铎还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放开。

伊泽眸光转了转，舔舔嘴唇：“你想一起洗吗？”

夏铎眼睛雾蒙蒙地望着他，两注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鼻孔淌出。他想说什么，可张开嘴，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一股腥红从先从他喉中喷出，又急又凶。

温热的血溅到伊泽身上，微凉的身体倒在伊泽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