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夏铎的，是住在别墅一楼的佣人，夜里巨大的重物落地声刚好砸在她窗口。她朝外一瞥，就看见一个男人四肢扭曲地趴在她窗外的地上，昏暗的光线中，男人脸恰巧对着窗，一双眼睛幽幽地反着光，表情平静呆滞，无可留恋。

她吓得尖叫。

后来伊泽查了监控，就在他以为他和夏铎都睡着以后，夏铎忽然坐起来，在床上发了几分钟的呆，蹑手蹑脚地摸到窗边，继续对着窗外发呆。这一回他等了一两个小时，突然推开窗，以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灵活身姿跳了出去，仿佛不是跳楼，而是出逃，落下去前还没忘回头看一眼床的方向。

再然后，伊泽都知道了。当时已近天亮，恰好伊泽第二天有几场大会不得不出席。别墅内乱作一团，他跟着跳下去以请病假的心都有了。

但是不行。

他只能劝慰自己，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可惜安布尔那里撬来的墙脚不太好用，救了一早上都没救醒夏铎，伊泽看着监控里对方频频擦汗，表情慌张，就恨不得把拳头伸进屏幕里揍他一顿，最后终于挨不住，提前离席回家。

万幸，夏铎的情况还是稳住了。多亏从前的训练让他本能地采取了一些保护措施，他从三楼跳下来，最终只是身体多处不同程度的骨折，外加脑震荡。

伊泽的心也跟着碎成了渣，他抓住医生，一遍一遍重复确认夏铎可能面临的后遗症、照料时需要注意的细节，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夏铎会突然一言不发地翻窗？

医生答不上来，只说可能需要看看精神科的医生，也可能是之前哪件事刺激太大有了应激。

伊泽便再请来最权威的精神科医生。医生听了伊泽的描述，感觉近期他们既然感情和睦，没有什么大问题，还得回溯前因。

监控有很多不能播的画面，伊泽先自己检查了一遍，剔除不便示外的部分，和医生又看了一遍。

诚如伊泽所说，他们亲密的时候很亲密。然而伊泽不在的时候，夏铎几乎完全封闭自己，成天自囚于主卧所在的三楼，每天除了盥洗，就是床和沙发两点一线——晚上在床上、在伊泽身边安静地睁着眼睛失眠，白天坐在沙发上发呆到睡着。

夏铎吃得也很少，一顿吃一顿不吃，吃也只从丰盛的菜肴中挑一两样吃一两口，对着盛满佳肴的碗碟，就像对着长期没有刷过的马桶。只有和伊泽一起吃饭的时候饭量才相对正常一点点。

伊泽以前就知道夏铎不爱吃饭，但不知道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他先前想着夏铎病期也都靠鼻饲流食、营养针剂补充营养和能量，也从不逼他吃饭，反正时常检查身体，缺什么了就靠补药和针剂补回来就行。

现在看来，不吃饭不过是其他创伤导致的并发症。而所有痛苦，夏铎从没想过对他说。明明只要他开口，就算看上宇宙里哪颗星星，伊泽都能想办法带他上去观光度假。伊泽简直不知道自己更为自己的疏忽而痛惜，还是更为夏铎的不信任而受伤。

但这些都不是夏铎的病因，监控视频里，没人亏待夏铎，伊泽和夏铎关系也从无裂痕，而且夏铎的症状是从他回家起就有的，根本原因必然在更早之前。

医生望向伊泽的神情都不自然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锁着眉头问：“他回家前，是因为什么导致的伤病？生理也可能会影响心理。”

伊泽大概讲述了他们自“生物圈五号”重逢后的事情，提到夏铎本来就身体不好的前提下服用了违禁药，而且几次三番受伤不轻，还频繁疲于奔命，早有衰竭的迹象。但说起地球分别自重逢之间发生了什么，伊泽发现自己竟不知情，确实，从他们分开时看，夏铎大约不需要吃违禁药，至少不会吃完之后副作用那么大。

“回来再跟你详细解释。”他去支援赵鱼跃前和伊泽承诺过，但他失约了，伊泽也没想起来。

伊泽张口无言，绞尽脑汁地想其他方面的细节补充。

“潘德拉贡先生，如果你还知道其他事情，最好不要隐瞒，可能会影响我的诊断和治疗。”医生说。

伊泽咬咬牙，把听话水拿给医生看：“这个，据说没有副作用，我还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没有副作用。”

医生接过，脸上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这个啊。治疗认知障碍的辅助药物，是处方药。”

“所以有什么伤害吗？”伊泽紧张道。

医生拿着瓶子转着看了看：“这是加了点东西的吧，我也有听说，有些品行……有点争议的人会拿这个追人，这种方式确实不太好。不过你爱人情况特殊，不用药可能更早就跳了。”

更具体的病因，医生所知不够，没法再详细推断了，只能建议伊泽调查清楚夏铎经历过什么，再多回顾一下他翻窗当天有没有听到碰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刺激到他。

之后，伊泽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推不掉的也尽量改成居家办公，方便守在夏铎身边照料。

被救回来的夏铎变得比以前更寡言沉默，伊泽问他为什么翻窗，他却回答不知道，逼问得紧了，还会捂着脑袋喊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