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水坑表面浮着一层五光十色的油，看着漂亮，其实内里早沤臭了。但这条穷人们聚居的街巷比臭水坑还不如，连光鲜的外表也没有，墙体破败的楼房挤挤挨挨，违规扩建让楼房看起来一个个歪七扭八，经年的臭味弥散其间——腐臭味、尿骚味，烟熏味——这是穷人们的味道。

提着一只塑料袋的小女孩不小心一脚踩碎了七彩的水面，臭水溅起了旁边一个大人的脏话。小女孩只是面表无情地加快了脚步。等站在家门口，她再抬腿看裤脚，刚才那几滴脏水渍落在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像树叶回到树林，早找不到了。

她学着喋喋不休抱怨的大人皱起秀气的眉，轻声“啧”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面前坑坑洼洼的铁门。

棺材一样逼仄的单间小家一眼就望到头，她醉醺醺的爸爸正像踢沙包一样踢她妈妈。

听见锁匙转动声的人渣爹骂骂咧咧朝门口走来，推她一把，抢过她的塑料袋：“小杂种，干什么去了这么晚回来，想饿死你老子我啊？”

全家的口粮被人渣抢去先吃，小女孩毫不在意——这些客人吃剩下的东西，她下班前已经偷偷吃过了。她跑去厨房，扶起地上的妈妈，悄悄塞给她一块糕点——客人送的，不是吃剩的。

一身青紫的妈妈眼眶含泪，抓着女儿布满茧子的小手，趁她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飞快将糕点塞进女儿嘴里，竖起食指：“嘘。”

人渣吃完了，一边念叨着根本不够吃，一边摔门出去“赚钱”去了。

妈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摸摸女儿的脑袋，小女孩蓬乱的亚麻色头发在母亲的指缝间神奇地顺滑了许多。她握紧女儿的手，拉着她走向灶台，脚上锁链哐啷哐啷响：“苏玛，你看，这是我们的希望。”

妈妈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期待地望着小苏玛。

苏玛小小声读：“招募，地球，助手？”她记住了传单上写的地址和信息。

对他们这样贫民窟里的小孩，所谓的义务教育形同虚设，但苏玛有妈妈教导。

妈妈本该是书香门弟出身，但地球“云灾”，浓厚得散不开的有毒雾霭断绝了生机，还无孔不入地随着呼吸渗透进地球人的每一个细胞。

于是年轻的姥姥姥爷悄悄举家偷渡来火星定居。

姥姥姥爷都学富五车，即使是黑户，在混乱的贫民窟里也拼出了一条路，还有了女儿。他们把女儿教养得很好，可惜毒云毁了他们的健康，姥姥姥爷才到中年就病了，黑户难以看病，妈妈嫁给了当时人模人样的父亲，也有了苏玛。

日子起初是不错的，苏玛原本也有机会像妈妈一样成长，可姥姥姥爷的医药费拖累了家里，最终人没了，钱也没了，于是爸爸脱下了人皮，现出原型，开始成日酗酒赌博。

妈妈带着苏玛逃跑，却被爸爸抓回来，从此锁链不离身。

小女孩和体弱母亲难与壮年的父亲抗衡，但苏玛知道，父亲长久的酗酒下去，身体会越来越差，她也会越长越大，总有一天，她能带妈妈一起逃跑。

而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现在地火打仗，这是地球的传单，我们有机会回地球。”妈妈给苏玛看过之后，立刻撕碎了传单，点火烧掉了。

苏玛对地球没什么感情，妈妈其实也早就记不清地球的样子了，但现在，那颗遥远的、祖辈想办法逃离的星球成了她们理想中的故乡，充满希望的净土。她扬起小脸：“好。”

偷到妈妈脚链的钥匙其实不难，难的是怎么彻底逃到人渣追不来的地方。她们还需要钱。

第二天，人渣的债主雇了混混闹到苏玛上班的酒馆，要她替父还债。

酒馆老板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考虑到苏玛年幼漂亮、干活麻利，还有不得不任他占便宜的软肋，他并不想辞退她。把她当日的薪水甩给苏玛，让她别因为私事影响酒馆的生意。反正，这些钱平日也是她爸爸自己来拿的。

苏玛满脸泪水，连连求饶地跟着讨债的混混出了酒馆。一出门，她就变了脸，一擦脸上的泪水，按照约定给混混们分了酬劳，立刻扭头往车站跑。

现在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她一路紧紧捂着口袋里的钱，妈妈会在车站等她，和她一起逃去传单上的地址，逃去地球。

但她才跑出去两个街区，猛地刹住脚步。

她看见了本该在家里的人渣。

人渣看见她，先是一愣，旋即狞笑起来：“小贱人，你现在不应该上班吗？怎么，你也知道你那该死的妈妈丢下你跑了？”

妈妈，丢下她跑了？

“看你那么吃惊，你不知道吗？就是她告诉我，你不老实，拿你引开我。”人渣像发臭的垃圾堆，步步逼近，“她可真不配做你妈妈，没事，以后听爸爸的话，别学你妈妈。”

苏玛心里惊涛骇浪，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汗正在一点点洇湿装钱的口袋。但酒馆工作这几年，比现在还恶心的场面她也见识过了，她一脸惊讶地对人渣解释：“妈妈？她的事我不知道，我是来帮老板跑腿的，现在就要回去了。”

人渣哈哈大笑，臭手用力揉揉女儿的头顶，将她一头本就蓬乱头发彻底揉成鸡窝。

回酒馆的路上，苏玛失魂落魄。

妈妈丢下她回地球了，妈妈已经走了。

不，那个人渣追到这里，妈妈肯定是迫不得已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