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关心她脸色苍白，夏铎却跟她一样，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关心别人。她只能拖延，再拖延地递出那杯毒药。

她不知道被酒精改变了性质的致命毒药，会变成情感的催化剂，但她递出去的，就是她的毒药。

地球人在盯着她，即使她不动手，也会有别人对他下手。但是她不下手，那个跟她妹妹似的小姑娘必死无疑。

苏玛把酒杯递出去，又不肯松手：“你们明天是不是还要上早课？现在喝酒不好吧。”

伊泽爽快地抢过去：“飞行课而已，我闭着眼睛都不会有问题。喝！”

夏铎跟着抿了一口，皱着眉呛咳起来：“这度数……”

“啊！我好像倒错酒了，”苏玛赶忙去接酒杯，她特意把药加在高度数酒里，正是指望酒能化解药性，“这杯度数太高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去换一杯。”

现在夏铎没多喝，肯定不致命。

但夏铎心软，没跟她计较：“算了，我酒量尚可。”

苏玛的脸色却更不好了，她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胳膊像挨着冰块，冷汗浸湿了后背，她不可自抑地微微哆嗦，最后只好暗暗咬牙维持体面的笑容。

酒喝下去的药未必会杀死夏铎，但足以杀死苏玛。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送走伊泽夏铎的，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一整天，陆陆续续遣散了部分店员。直到她费尽心力想护的小姑娘回来了，一声声带着哭腔的“苏玛姐姐”才唤回她的神志。

还好，起码你回来了，而我还没有听到夏铎的死讯。苏玛死死抓着小姑娘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夏钟对她的仁慈就是信任，相信她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球梦而背叛一切人或事，以至于小姑娘的命根本就不算他的筹码。

只是不知道，夏钟要过多久才会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苏玛狂笑，笑着笑着呛住了。

可被她视作“浮木”的小姑娘，不过是还需依靠她的飘萍，她被苏玛过激的反应吓得愣住。

苏玛深呼吸，迅速收拾好心情和表情，再次送小姑娘离开小镇，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但她做不了任何人的避风港了。

苏玛后辞退了所有店员，回绝了所有关心她的人，只说自己有了新的机遇，要离开这里。夏钟当年赠她的钱和她这些年攒下的家资够普通人躺平几辈子，她一分没留，全分给了大家。

只有酒吧一时不好脱手。苏玛惋惜地绕着才重装开业的酒吧，一圈一圈地走，仿佛要把这辈子踩不烂的地砖都踩一遍。

不好出售就不售了，她也并不是很舍得轻易放弃自己灌注了全部心血的酒吧，能在这里结束一切，也算是最后的欣慰了。

今宵酒吧的灯亮了一晚，直到晨光熹微。

有些梦不用睡，就这样做完了。

少时，她欺骗自己说，没有看见追来车站的人渣身上沾着新鲜血迹，她明知道妈妈不会丢下她，是她丢下了妈妈。

青年时，她欺骗自己说，钟老板对她是特殊的，他会特意关照她的工作生活，对她笑意温柔。

苏玛想到从前，只剩一个牵挂，她给陈鱼发去了一条信息道别，真心地祝愿她和她哥哥也能早日回家，她要先一步，跟着夏钟去地球啦，去她梦寐以求之地。

可地球哪里是她的救赎？她不相信的事，聪明的陈鱼会相信吗？

苏玛承认，她羡慕陈鱼，羡慕她不服输，也不会输。不像自己……

她从前也坚信自己能靠自己搏出未来，但，当年的小女孩到底何时发现，自己只是蜉蝣一只，不敢妄想撼树，开始一味退缩的？

苏玛迎着天光起身，她没有再戴金棕色的美瞳，金色的染发膏彻底褪色，她梳了梳有些毛躁的亚麻色长发，用她棕色的眼睛再看一眼真实的世界。

天色明媚，她看见了儿时脏乱的街道，看见了后来的纸醉金迷，看见了希望变妄想，妄想幻灭成绝望。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是连她自己都骗不过自己的话，她已经醉了太久。最后的最后，她不想醉下去了，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坐在她最喜欢的、能晒到太阳的窗边。

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她最后主动一回。哪怕这一次仍像她差点冻死街头时抓住夏钟的裤脚，像她发现夏钟的身份时刺出的一刀，她最不后悔的，就是她一直主动选择了她无法选择的决定。

毒药入喉并没有太多不适。

不过这一回，她的梦不用再醒来。

那一定是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