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立体投影塑造的白色鸟儿呼啦一下飞起，消失在碧蓝的天空中。

路边，一辆黑色的私家车车门缓缓打开，正读中学的安德鲁走下车，理了理衣领，阳光照在他银金色的头发上，闪着耀眼的光。

今天，凯瑟琳的学校来参观宇宙馆。安德鲁放学特意绕路来此，是来接妹妹凯瑟琳的。

宇宙馆是战后才修建起来的，运用了最新的科技，譬如其中最受欢迎的地球馆，门前的这块小广场不仅模拟出鸽子飞翔的样子，甚至可以买一把“苞米”，体验一把“喂鸽子”的感觉。

据说这些鸟在地球又被叫做“空中老鼠”，但火星的每一个生物都是筛选后才被引入的，鸽子也好，老鼠也罢，火星的孩子对它们没什么概念，看着白鸟为了一口吃的围着自己转圈圈，甚至同类间打架，都玩得不亦乐乎。

参观完宇宙馆后，活动便结束了。孩子们看见各自的家长，就如鸽子看见苞米般冲过来。

人群最后，一个穿纱裙的小女孩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哥哥走来。她银金色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花苞，年纪不大，但奥维家的傲气已经在她稚嫩的脸上展露无疑。连安德鲁这个当哥哥的人都被她头发反射出的阳光晃了晃眼。

“今天玩得开心吗？”安德鲁没急着回家，妹妹的同学大都还拉着家人的手在广场上喂鸽子，安德鲁不确定妹妹是否意犹未尽。

凯瑟琳点点头：“我最喜欢地球馆。”

是的，地球馆的建设非常有创意，之前开馆仪式时，安德鲁也来过，此前他看过许多地球的历史、地球的影视，但步入场馆，他真的有种第一次认识那颗星球的感觉。

“那里是我们家，我们奥维家，早晚要回家。”凯瑟琳语气笃定，理所当然。

安德鲁却心头一震。

回“家”，意味着必须再爆发一场战争，火星必须胜利。

刚过去几年的战争时，安德鲁曾亲眼看着一艘飞船在自己眼前爆炸，巨大地冲击波将他撞倒在地，滚烫的热量烫到他的脸，仿佛要把他的眉毛和眼睫毛全部烧掉，破碎的船体、零件四射，砸伤了安德鲁身边的保镖，压倒了另一边护着女儿的母亲，也在他身留下几道擦伤。

伤口很小，但那是毁灭的余韵。

惨叫？惨叫声全被爆炸吞食了，安德鲁失聪了几天，但他看见了悲鸣，哀恸的声音有了实体，钻进他的心脏，长久地住下来，生了根，发了芽，在每一个孤独的黑夜里问他，人类为什么要打仗？

安德鲁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惧怕危险，他就是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奥维家的荣光，会和那绝望的火光一样。

升大学时，姑姑已经给他选好了专业，是他“最爱的”、最有利于他毕业后就入仕途的专业。

他的履历足够优秀，即使没有奥维家的头衔，他也根本不需要亲自确认志愿，学校提前颁发了录取通知书。

安德鲁找朋友们喝了一晚上的庆功酒，几个月后，正式开学，他的专业意外地改变。

“这个专业，你以后是要参军吗？军队可是潘德拉贡家的天下，你以为，你能混出头来吗？”父亲暴怒地呵斥。

安德鲁从小没有忤逆过长辈，他一直是妹妹弟弟们的榜样，奥维家的希望。

可现在，这个“希望”自毁前程，陷家族荣誉于危险的境地，他要走对家的路子。

“一切都是为了奥维家的荣誉，为了向赶我们离开地球的仇人复仇，我们必要地球人向我们俯首。”

从小到大，这句话都是安德鲁最害怕的梦魇，而更让他害怕的是，全家只有他一个人害怕。

姑姑为这句话激情澎湃，父亲为这句话奋勇争先，妹妹凯瑟琳以此为动力，就连最不成器的弟弟道林都会在听见这句话时变得勇敢。

只有他，从小到大努力的全部意义，就是逃离。

可现在，安德鲁忽然感到释然。这一瞬间，他再也不怕了。

他预想过父亲的愤怒，预想过姑姑的干预，想过妹妹弟弟的失望，他觉得，他都能接受，都能承担，哪怕从此不做奥维家的人都行。

这是他有生以来对家人的第一次反抗，一个成功的反抗。入了伍，就能摆脱家里——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如此。

但是姑姑意外地没有责怪他的选择，甚至拦下了原本暴跳如雷的父亲：“孩子大了，有主见了。他的思路很不错。”

安德鲁永远不会忘记当时自己有多开心，尽管姑姑平和淡然的样子让他心中有过不安。但等他学有所成、接到出使任务时，他彻底忘掉了从前的忐忑。

他可以推进火地和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出发前夜，姑姑把他叫到跟前。

“你当年选择入伍很正确，我虽然在军队不是完全说不上话，可军队没有我们家的直系，你去了正好，可以想办法离间地球人，攻打地球之前，最好让地球配合我们。”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也对，这个任务这么重大，怎么可能轻易交给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学生呢？姑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只要别故意作，事情怎么都能成。

看着姑姑鼓励的笑，安德鲁只觉得灵魂仿佛离体了，那个叫做“安德鲁”的壳子感激地朝姑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