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工作人员迎上来确认。他的语气公式化,却在开口的同时忍不住多看了乔琳几眼,像是在努力把职业素养和本能的好奇心分开。乔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笑了笑,点头应下。
不远处,那几位还在抽烟的高层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陆续走了过来,同她简单打了个招呼。
她很清楚,这些问候并不意味着任何承诺。她的名气在这里确实有点用处,不足以让他们当场拍板,却足以让场面显得更礼貌一些。他们愿意卖她一个不疼不痒的人情,仅此而已。
没什么营养的寒暄很快结束,乔琳和拉斐尔被示意上台。房间前方的舞台不大,几乎可以说是简陋。在乔琳的要求下,架子鼓被推到了舞台的前排,和话筒架并排摆放,这个位置安排让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她还额外要了一支立麦。
当鼓组、立麦和主唱用的麦在舞台前方并列成一条线时,那种不寻常的编制已经不言自明。台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乔琳坐在鼓后,试了试话筒高度,鼓棒在指间轻轻一转,动作熟练而自然。拉斐尔则站在她侧前方,把吉他背好,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有人示意:“开始吧!”
乔琳和拉斐尔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采取了动作。下一秒,乔琳率先敲下了鼓点,干净的节奏从音响中迸发出来,像是被压在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房间里扩散开来。拉斐尔的吉他随后切入,没有炫技,只是紧贴着节奏铺开和声。几拍之后,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主副歌分工,而是并行的演唱。
乔琳的声音清亮而美丽,在鼓点的节奏之上勾勒出流动的旋律;拉斐尔的嗓音略低,带着一丝粗粝,却稳稳地托住她的声线。两条声音在乐曲中不断交错、靠近,又在副歌处短暂重合,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瞬间汇入同一片海,形成一种刻意保留张力的统一。
这首歌是他们最后完成的一首,也是他们最为得意的作品。如果说在此之前,乔琳和拉斐尔还不确定银薄荷乐队的方向,那么这一刻,他们终于在探索中找到了答案。
一种无限挑动人心弦的迷幻、脆弱又激扬的美丽音色。
这是一首写给城市里失意之人的情歌,带着拉斐尔在音乐生涯中多年挣扎的脆弱、沉痛,与乔琳初出茅庐的勇气与希冀。两个看似迥然不同的合作者默契地衬托着彼此,无需言语,用节奏和旋律,就能让心灵彼此呼应。
鼓点是夜晚街头的心跳,低沉而执拗;歌声则是霓虹下的呼喊,清亮而倔强。两条声线在空气中交错、缠绕,仿佛一场对话:一个在倾诉失落与孤独,一个在回应希望与坚持。副歌处的短暂重合,像是两股力量在黑暗中相遇,迸发出一瞬耀眼的火光。
歌词里有地铁站的冷风,有空荡街道的灯影,也有那些在城市里踽踽独行的身影。它不是一首用以安慰的歌,而是一首表达陪伴的歌,像是在告诉那些失意的人:你并不孤单,你的痛苦与渴望都能被听见。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空气里仍残留着那种迷幻而脆弱的美感。乔琳和拉斐尔对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们曾经磨合过很多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们都觉得自己超常发挥了。
他们,一起超常发挥了。
乔琳跟着拉斐尔走下舞台,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仿佛鼓点还在胸腔里回响。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甚至不敢立刻开口说话。她害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兴奋地笑出声。
她甚至不在乎台下唱片公司高管们的反应,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拉斐尔刚刚帅呆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回味刚才的副歌,那句“让它刺痛吧,让它停留,哪怕疼痛,也要让它长存”仿佛也在对她自己说:你要让你的音乐长存,哪怕这会很痛!
在乔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帕洛风的高层们正在交头接耳。他们无疑看得出来这首歌的潜力,可他们也对乔琳和拉斐尔这个组合感到疑惑。
“一个鼓手、一个吉他手同时主唱?”
“他们没有贝斯手?”
在行家的眼里,这样的编制是“不完整”的,缺乏传统摇滚乐队的厚度与稳定感。可是,也许正因为这种不完整,银薄荷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空灵、脆弱,带着一种不合常规的张力。
等乔琳的心跳稳定下来,她才注意到西装们不同寻常的交谈。这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却让她下意识进入了一种商业的战斗模式。
“你们的编制不太常见……”一个人开口了。
乔琳自信地点点头,笑着回答:“是的。我会打鼓,根据歌曲的情况主唱或者和声。拉斐尔弹奏吉他和键盘,同样有时主唱,有时和声。”
“巡演的时候怎么办?你们没有贝斯。”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哦,我们想过这个问题。”拉斐尔笃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有个特殊的键盘组,可以提前录制一部分低频线条,再通过现场的触控和效果器实时触发。这样既能保证厚度,又能保持现场的灵活性。”
甚至如果他们够有钱,他们还可以雇佣巡演乐手来填补乐队的不足。但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主意,还很烧钱,就不用在这个场合提起了。
“你们谁负责创作?”另一个问题插了进来。
“我们两个一起。”拉斐尔道。
乔琳补充说:“有的时候他写歌词,我写旋律,有的时候反过来。所有的事都是我们一起做。”
那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没有立刻回应。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乔琳甚至能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球赛声。
见鬼,这时候有人偷偷听球赛吗?她想了想又觉得这可能只是这个房间隔音不好。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抽烟者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所以,你们现在有几首歌了?”
“二十五首!”乔琳抢在拉斐尔前大声报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信的数字。她随即补充道:“我们还有很多半成品,如果你们需要,随时可以完成更多。我们写得很快。”
拉斐尔几乎下意识要看一眼光明正大撒谎的乔琳了,可他毕竟是个混得还不错的房产中介,他的销售员之魂这一刻制止了他做出任何会让乔琳露馅的动作。
而且,他还满脸正气地点点头,附和道:“是的,我们写得很快,如果你们需要,我们随时可以写出来一首一样好的新歌。”
鬼才信!高管们看了看彼此,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捡到了天才,还是大话鬼,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这首歌确实很好。
“非常感谢,”高管们站起身,朝他们伸出手,“今晚真的表演得很棒,我们很喜欢,我们回头联系!”
乔琳和拉斐尔礼貌地道了谢,也不觉得失落。他们早就知道唱片公司基本不可能当场就拍板,只要对方感兴趣,这就算是一个好的开端。
离开会议室后,乔琳去找为她安排演出的朋友寒暄了几句,表达了感谢,又打听了下后续消息。
拉斐尔一直陪着她,等她忙完后,他们两个才一起向外走去。
拉斐尔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轻松地说:“今晚可算是完事了!喝酒去吗?”
乔琳摇了摇头,她抬手看了看时间,有点焦虑地拧了下眉。
“怎么了?”拉斐尔好奇地问。
“呃,”乔琳抿了下嘴唇,把鼓棒往他手里一塞,“我得走了!”
“去哪儿啊?这么晚了!”
乔琳奔向门口的出租车,远远地丢下一句,“曼彻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