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呐。”
张荞震惊地瞧着这张脸,“是你……”
那他和谷子无缘无故犯困,先后倒下,“是你下午的点心有毒?”
“师兄放心,一点点迷药,没毒的。”
“……谁是你师兄。”谷子还真没说错,不要脸。
“呵呵。”
天尚未亮起,姜舟白坐在阴影里,眼底漏出锋芒,笑似毒蛇吐信,“师兄,你可知……你阿爷张聿敏乃我父王之师,你的的确确,当得起孤这一声师兄。”
张荞倏地抬头,脸色煞白,“先太子……遗腹子?是你。”
“是孤。”
张荞回忆此人来历,昔年随柳玉岩一道入京,说是在剿匪上立了大功,招安大批土匪……
“你……那些人是假意被招安?他们,是为了混进军营?”
因靠近西锤边境,那些人多数被充入了徐家军,徐泓两次战败,粮草多番被袭,恐怕尽与那些奸细有关。
遭了,岩哥……
姜舟白盯着他脸色变幻莫测,笑得乐不可支,“哈哈,不愧是师公老人家的孙哥儿,师兄,果真聪明,可惜啊可惜,迟了。柳大人此时,只怕已凶多吉少。”
“你,你放屁!”
张荞憋红脸,竟也被逼急爆了粗口,“岩哥吉人自有天相。倒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古乱臣贼子,没有好下场的。”
“哈哈哈,乱臣贼子?到底谁才是乱臣贼子,谁才是逼宫上位的,你怎么不去问问宫里那位?还有你阿爷,他明明是我父王的老师,为什么背叛父王,为什么要帮那狗皇帝污我父王身后名?”
张荞不理他,人心生来是偏的,姜舟白料定先太子无辜,摆再多证据,他都闭目塞听,不会信的。
他信了,还怎么骗人骗己,谋夺皇位?
“你绑我们做什么?你既说岩哥出事了,抓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去了,师兄可否借我一物?”
问完,他也不管张荞同不同意,径直摘了他的耳铛和簪子离去。
“荞哥儿,现在怎么办?他会不会灭口啊?”
张荞摇头,“不会的。他们先前就在路上伏击我们,为的要挟我阿爷,这回应当一个目的。我猜,他想利用我要挟阿爷,向天下人解释,昔年纪家一案乃陛下刻意陷害……”
“他这些年装得好,颇受朝中文官赏识,如再得天下学子向之,他日改写史书,指鹿为马,未尝不可。”
“那你可只猜对一半。”
“!”
门外,吴煦毒倒两看门狗,拿钢丝线利索开锁进屋。
张荞、方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阿煦?”
“煦哥?你怎么在这?小心他们发现。”
吴煦得意洋洋,“没事,一切尽在掌握。只是要委屈你俩几天了,放心,不会太久。”
吴煦早前得闻多欢送信,知徐武明同静王、胡姬酒楼中人有往来,一直派人盯着。
白日,他听谷子说张荞、方宁被人绑了,却没收到那边人的消息,着实紧张害怕。因卫昶、张牧与兵马司人交好,人家许他们夜里继续寻人,直至亥时,在街头碰上季怀琰。
据季怀琰所说,今日下值,他碰到姜舟白与一胡姬在一块,走到了一处暗巷。
传言那条暗巷住着不少暗娼,孤男寡女,不成体统,姜舟白既与秦家小姐定下亲事,怎好马失前蹄,有失君子之风。
季怀琰很轴,不忍见同僚误入歧途,就想跟过去劝劝,哪知那间院子里还有好些奇奇怪怪的人。他左思右想,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鼓起勇气爬上墙头窥探……
“然后,他就发现这处院子,关了人。我们在街上碰到他,两边信息一核对,就猜是你们被关在这。”
虚惊一场。
吴煦松一口气,“嚯,别说,没曾想那呆子的一根死筋,有时也能救命。”
“既然又是先太子余孽,那就好办了。”
“好办?”张荞不解。
“对了,你刚才说我只猜对一半是什么意思?”
“哦,他们无非就是想谋反篡位嘛,张牧哥不是升职进了皇城司,负责看管栖霞门么,他肯定要威胁你哥,替他的人马开门。”
张荞挣扎起来,“那怎么行,阿煦,你快想办法给我松开。”
吴煦老神在在安抚他,“行的行的,等事情了了,我肯定来放了你们,但现在可不成。他们想进就进,不进来怎么咔咔乱杀,斩草除根呢?”
张荞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那、那岩哥他们……”
他观吴煦神色轻松,甚至难掩得意,根本不见前阵子的颓然,“瓷哥儿安全着吧,皇哥儿也无事?陛下呢?陛下的病……”
“嗯嗯,安全呢安全呢,大家都没事。这可都是瓷哥儿的锦囊妙计,我夫郎厉害吧。”随时随地炫夫郎。
“他们想逼宫,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这种事讲究快狠准,打对手一措手不及,应该就这两天了。卫大人的人马已经混入这间院子了,真有万一,他们会保护你俩的,我先走了。”
“荞哥儿,宁哥儿,你俩姑且再忍忍,莫怕莫急。”
*
不出吴煦所料,两日后,姜舟白、静王果真趁夜攻入皇宫。
斯以为稳操胜券。
殊不知,掉入绥元帝为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
自收到霁川府和溯阳关两封密报起,他在清和宫吐的那口血,便是在演戏。
至于姜舟白买通他身边太监下的那枚蛊毒,他的确服下了,也的确重病在床。
然,一则君后早年游历在外,见多识广,识得西域蛊虫,二则胡姬酒楼月霓,于兰朵的密友,为她母族西域炽卑部安危,已暗中投靠绥元帝。
蛊虫是她给于兰朵的,自然能保绥元帝性命无碍。
是以,当姜舟白、静王和秦侯爷等漏夜杀入宫内,等着他们的,便是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红润、笑容可掬的绥元帝。
朝臣皆知,绥元帝笑得越慈祥和蔼,越令人背脊发寒。
禁军是故意露了破绽,放他们进宫,身后张牧亦是假意投降,替他卖命,实则,他们已被内外合围了。
“狗皇帝,莫要得意,你忘了你哥儿死在孤手中么?呵,孤也不算亏。”
绥元帝笑眯眯地唤翁伴伴,让他把人带上来,“哦,你说这个人么?”
姜舟白定睛一看,赫然是梁毋道。
他脸上失了一半血色,强撑着继续道:“别得意,孤的义父正在溯阳关主持大局,西域……”
绥元帝不等他说完,又唤了一声翁伴伴。
随后,他的所谓义父,梁毋道书房里那位神秘人,也被提溜出来,扔在地上,绑得像条蛆一样难看。
姜舟白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输了。
静王趁旁人不备,夺剑欲行刺绥元帝报仇,未及靠近,被秦侯爷一剑穿胸。
萧临转头,“你……是你出卖我们??!”
秦侯爷拔出剑柄,任他血溅当场,耸耸肩道:“哦,本侯素来忠君爱国,何来背叛之说。”
“秦随!你个孬种……狗皇帝命人废了你的独子,你竟也肯认?非但不为你儿报仇,还要冲仇人摇尾乞怜不成?”
秦侯爷闻言不屑:“呸,那孽畜活该!老东西,你是没了儿子没了指望,老子可还有嫡女,指望大大滴!哪个要陪你造反!”
“……”
一场蓄谋已久的谋逆,就此平息,不废一兵一卒。
先太子余党被连根拔起。
翌日清晨,雪后放晴,天边起了七彩虹光。
吴煦、林昭月分头去迎暗巷的张荞,郊外庄子的万沅沅等人回家,用柚子水泡澡去晦气。
继而,静待远方的人,凯旋归家。
腊月大雪封路前,萧瑾宸、柳玉瓷一行,兼徐泓、秋卓生和姚江明等人,一道回京都复命。
西域众部被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无数,唯月霓母族炽卑部逃过一劫,自此统领西域各部,此后百年,尊瑀朝为天朝,无有二心。
此为后话矣。
柳玉瓷一行回京,吴煦提前得了消息,抱着小鱼儿,和两爹、张荞他们在城门口迎。
小鱼儿不认得爹爹了,却还记得爹爹的味道。
落入柳玉瓷怀中那一刻,又哭得天崩地裂,闻者心酸。
吴煦不顾他风尘仆仆,将夫郎孩子拥进怀里,“瓷哥儿……我们以后再不分开了,你去哪我在哪,再不分开了!这一趟,真是要了我的命啦。”
他是真的吓怕了,好在虚惊一场。
再之后,便是赏功罚罪。作乱者,严惩不贷,立功者,论功行赏。
后帝昭告天下,皇哥儿萧瑾宸龙章凤姿,于霁川灾情、西境战事有功,堪为储君,授以册宝。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柳玉瓷屡立大功,智计无双,赐詹士府少詹事一职,辅佐太子。从此,开启了瑀朝首位哥儿首辅,经天纬地的一生。